第71章

  帝王尚不知这个儿子从出生就充满谜团,被后世从元妃到高丽妃到皇后安了四五个妈,作为既定的亲爹,此刻他只满怀慈爱地拍了拍这个儿子的肩膀,示意其受苦了。
  朱棣看爹面色黑沉,想到后代皇帝们不懂事,爹为祖宗家法受国之垢,也握紧老爹的手,父子二人在诡异的错频中其乐融融。
  【在儒家与小农经济等多重因素的影响下,历代王朝大多秉持着一种传统的天下与四海观,地大物博啥都有,啥都不缺,藩属国的朝贡也是臣服与统御的象征,大多数时候体现在形式和礼节上。小国拿着自家破烂来,带着大堆赏赐走,经常被现代人吐槽是打秋风。
  但这也是政治上“宗主”位的达成手段,虽然看上去实在人傻钱多,但在一贡一赏中,天子统御四方、天下共主的认知就此搭建。
  而郑和下西洋在这样的朝贡模式中生发出了更多的政治与经济内容——在元朝海上丝路的贸易交织后,明代海域在朱元璋的禁令下沉寂多年。
  直到郑和带着皇帝“耀兵异域,示中国强富”的指令出海,南洋的海域又一次认识到了谁的拳头比较大,make大明great again.
  在宗主国船队开到家门口的情况下,传统的朝贡体系也在对外关系的基础上发生变化,在“厚往薄来”的原则下,郑和的船队给出天子的赐物,收来朝贡之物,远洋贸易也随之苏醒。
  在下西洋背景下,有个故事常被提起,说永乐年间有祥瑞“麒麟”,其实是长颈鹿。大家看了哄笑一通古人迷信,但纵观明史,在王朝中可考的“麒麟”贡,大多发生在永乐年间,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我们知道祥瑞这种存在很多时候并不是皇帝认为的,而是手下人吹出来的。
  文人是不拨不动的趋利群体,除了常规的阐释灾祥,祥瑞的出现一般是在如下情景,一是皇帝是真宗那样信天书的,二是场景符合。虽然都是政治上的逢迎,但二者有本质区别。
  永乐年间的“麒麟”,主要还是在万邦来朝状况下的一种政治认同——对古人来说,异兽和政治是分不开的,龙子凤孙至高无上,麒麟则是生活在传说中无人见过的瑞兽。
  新出现的动物叫啥都可以,叫羊驼也行,喊皮皮虾也没问题,但在臣子们将它顺势音译为古代祥瑞的那一刻,它就与王朝紧密相关。】
  张居正淡笑,从周至春秋,王孙被比拟为麒麟,为君者捕获它,文人赞颂它,麒麟与圣君牢牢捆绑在一处,非明王不出,但谁也没真正见过它。
  大约它只是个普通的、羊头狼蹄长异化的动物,抑或是某种曾存在过又消失的物种,但正因它罕有,正因其不可得,人们才会视其为圣王之嘉瑞,本朝甚至将它绘制为补服图案。
  异兽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权威象征,盛世需要瑞兽来点缀,但也仅仅是点缀。纵使没有麒麟,永乐年间还是万邦来朝,古人笔下为灵昭昭的神兽现世,不过是成祖君臣为盛世挑选了一个符号。
  在这符号之后的,才是天幕想要叙述的皇权与外交,藩属与朝贡。
  三宝太监在燕王身后安静侍立,听渺远而不可见的海上,见脖颈细长被后世称为长颈鹿的异兽,也看那张其他人或许还没辨认出,但自己最熟悉的面孔。
  朱棣放下手中的磨盘柿:“风大浪急。”
  所以你做好准备了么?在未来乘上宝船张开风帆,向未知的海域前行,渡风烟湍急,过远洋激流,千里万里向关河去。
  揣风尘无数,为盛世牵引瑞兽,为王朝泅渡,再在后人故事中永远飘荡海上,活成鲛人与孩童的歌谣。
  君臣无话,但他们知道彼此已做好准备——无论是谁,都将拍浪击水。
  【海权要解释很繁杂,都是概念性的东西,但放在具体事物上又简单到有些直白。正如被后世讽笑认错的“麒麟”,溯其来源,跟随郑和的是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郑和凭借它进行朝贡,异兽来到大明的国境上,再被赐予古兽的名字。
  在它被认定为非盛世不出的神兽后,依然有麒麟从远洋来此。
  有时是藩国上贡,有时是贸易得来,但在军事背景下,外交手段中,作为政治符号的瑞兽踏浪而来,无数个“麒麟贡”一般的碎片拼凑成远夷诸国眼中的中华朝贡体系。
  传奇由此开始,但传奇实在短暂,任你如何果决有远见也敌不过现实。北方防御要钱,朝中文武也不在利益链上,宣宗尚能稍微振作令郑和再踏海上,到英宗就只剩“寸板不许下海”的重申禁令,早说明朝礼部有点东西了,某些人的庙号实在精准。
  早于西方近百年的大型官方航海活动戛然而止,此后一蹶不振,我们自然也错过大航海的时代,错过美洲的高产作物和地理大发现带来的广阔天地。
  你兔向来是温和的铁拳,但豺狼在掌握新世界后会做的只有撕咬。血泪史的成因太多,历史节点上有很多拐弯转向的机会,但每次提起永乐仍是航海,提起郑和仍是下西洋,为的就是这里本有一双眺望远洋的眼睛。
  但他的后代高度近视,一代更比一代强,最后只能站在草原望北京了。】
  殿中空荡荡,朱允炆垂头盯着皇位,麒麟从半空飞跃,透过窗映在杯中又很快消逝,瑞兽并不为建文的年号停留。
  皇帝神经质地想,如今麒麟的谎言被打破,世人皆知永乐帝为稳固统治编造神兽,他并非上天认可的圣君。但天幕的话语缠上来,每个字眼都在描摹其眼光超然。
  以小见大是常事,朱允炆知道没有麒麟仍会有其他,后世的判定已足够。于是武将抛弃他,文臣作鸟兽散,方孝孺被他强硬送走,他在寂寂无人的皇宫等待开启新时代的帝王。
  从洪武三十一年开始就紧闭的殿门被打开,停滞的时间重新计数,正确的那个人走进来。这次他没有杀太多人,望风而降从文字变为现实,靖难在雀跃与簇拥中结束。
  门后的天幕像面映照千秋的明镜,苍穹如倒悬的海水,两片蓝重叠一处,映梁上有燕来居。
  第65章 青史自有回声
  【现代人也对屡下西洋存在误解, 觉得这件事达成得很容易,技术条件到了就行,换个皇帝也能做。所以穿明初的小说常有抄作业之举,把郑和找来出海, 让朱棣当个纵横沙场的武将, 这样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啥呀。
  就不说下西洋只是永乐帝功业的一角了, 战略眼光并非所有当权者都有,下西洋也应当与其他政策扣在一处看待。
  在郑和下西洋这样伟大的壮举背后,还有一个关系到朱棣与他的好圣孙朱瞻基的地区,安南。仁宣之治受赞誉是真的,不足也很客观。
  宗主国地位的巩固要靠武力来实现, 不是所有地方都乖乖听话纳头便拜的, 郑和的宝船给识时务者送来美器珍玩, 不听话如海盗陈祖义也会尝尝大明战船的威力,“不服则以武慑之”可不是说了玩的。
  海上有人想找不痛快,陆上自然也有人闹腾。在郑和初下西洋开始搭建海上秩序时,安南就蹦得很高,朱棣动兵征讨,改其名为交趾, 郡县其地。
  后人对这次征战褒贬不一,觉得挺亏,穷兵黩武, 但将中南半岛的地理位置纳入考虑后,大明在南海的掌控力就更强了,《越南史略》也认为明朝将安南用作了“东南亚和西欧各国船舶往来通商的根据地”。
  另一层面上, 安南前脚跳脸朱棣后脚攻打,郑和遇见的西洋国家们自然也会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皇帝又有“安南覆辙在前”的敕谕, 谁都不想拿鸡蛋碰石头,航海自然也顺利许多。瞅瞅安南被打成啥样了,谁才是唯一宗主国,懂?
  简单来说,郡县安南之举和郑和下西洋分别在陆上与海上展示了大明的拳头,西洋朝贡体系才得以构筑。
  下西洋不是孤立的政策,永乐帝的精准眼光与魄力也无可取代,要换其他皇帝,安南还躺在祖训上做它的不征之国呢。
  等到仁宗招抚黎利,明军在安南备受掣肘,宣宗又用兵失败,最后弃置交趾时,朱瞻基再让郑和下西洋就再无其祖荣光。
  曾至高无上的宗主国失利,金身破碎,西洋诸国自然也不再主动维护摇摇欲坠的朝贡体系。到某人上位更是,哈。】
  天幕为彰显安南在中南半岛一带的地理位置,放出一张舆图。安南旁的占城被标注了“交通中转站”,后人绘了几只小舟,从占城驶向南海各处,观者便能清晰看出安南位置之重。
  众人早知事物会随王朝变迁在年月中愈发精细,但这张舆图的精度还是令人震动。无数人笔端不停,描摹或陌生或熟悉的疆域,隔着千年光阴试探国境和海域,李治放下茶盏,对比后人与大唐的舆图,盯着安南都护府露出笑来。
  朱棣忙着和成国公朱能商讨征安南的策略,暂时顾不上朱高炽和朱瞻基,只扯了扯嘴角:“招抚黎利……果真是仁德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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