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不明白姐姐今日为何这样难过,不明白她为何宁可痛苦而非麻木,她有这样一张精巧的拔步床,自可一生无忧待在这里,哪里需要见天地江河呢。
  她看向院中,努力忽视那面天幕和姐姐呢喃的女户。
  只可惜玉兰花又落一朵。
  【如此功绩,说无冕之帝不为过。】
  天幕忽而一转,由文字与史料变幻为其他,渐显出一座苍色山岭,荠麦青青。
  【此处便是长陵,汉高后高祖陵寝。】
  吕雉惊愕地看着那两块石碑,又举目远眺与长安城隔渭河遥望的正在建造中的长陵,千年之久……千年之久。
  刘邦戏谑笑言:“能活着看到千年后自己的坟头,乃公也算不白来一遭了。”
  【几十年前,此地有小孩儿踢球,偶然捡到一块皇后印玺,金螭虎钮,后人以为吕雉之玺,现存于陕西历史博物馆。】
  天幕景象又变至一樽透明到几近无物的琉璃盖,其他朝代惊异造化,感叹不知何处而来的光亮,汉初朝堂却只凝视琉璃中一方小小印鉴。
  吕雉默然低头,看向掌心。
  她的印玺,泅渡千年光阴,载着那样多的赞誉与好意,终又落于手。
  【古来人杰多于过江之鲫,多少英豪纵横一世,到头不过几抔黄土,千年之后随风散尽,不知何处。未央宫屡见兴衰,山河几易其主,长陵亘古无声,长安依旧是长安。
  古代史何其漫长,一个人能在青史上留下墨迹一点都值得欣喜,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被压缩折叠,帝王生平也只是课本上几行,男人的时代男人的王朝好像没完没了,但翻至这一页,终有巾帼出现。
  她是第一个,但她不是唯一。
  须眉王朝一旦被打破,便会有无数人意识到女主临朝称制也没什么,她做得甚至会比许多帝王要好。男人们惶恐又无措,执笔一次又一次写其恶毒擅专,企图让政治家降为深宫恶妇。
  但有什么用呢?历史是由人来书写,但不是个人笔墨便能改变的,岁月总会留下痕迹。】
  天幕缓慢地从皇后玺转移,扫过铜镜玉带,扫过千秋万岁、与天无极的瓦当,只定格壁上,渐渐映出字迹。
  【这是陕西历史博物馆的结束语。
  斗转星移,万物乾坤。
  没有什么恶言,能跨得过岁月,越得过青史。】
  已然年迈的吕雉看着渐黑下去的天幕想,我这一生算缘木求鱼么?
  世人说乱局,说牝鸡司晨,说她死后万事必空,共算庙堂的皇帝太老也死了太久,儿女在风霜暗箭中离去多年。她久居于帝王家,守着一座并不属于自己的宫殿和王城。
  后人说盛世,说无冕之帝,说她令百姓知冷暖,建功立业的将军太多也死了太久,帝王在幽冥阴司里化为白骨。她依然在帝王家,守着跨越过千年独属于她的皇后之玺。
  秦时月与汉时关都看过了,波折与顺流都行过了,本以为一生功与过要到盖棺之时才能评定,不想提前了这么多年。
  苍老的太后敛衽而拜,起身时是二十年前的皇后,不知隔着遥远时空有其他太后合掌祝祷,有平民女子含泪而望,有皇座上的女帝以酒酹地。
  千秋之下,只闻龙泉壁上,夜夜嗡鸣。
  第15章 秦末汉初
  这次天幕并未立刻结束,转而闲谈起其他。
  【这几天讲汉初,博主就心血来潮跑去复刻淮南王的豆腐,想万一能录个美食素材呢,结果非常痛快地失败了。
  豆乳加盐卤,听起来也不复杂,实操怎么都凝不起来。刘安能搞出这个真挺妙的,健康美味热量低,给多少人家饭桌上添了一道菜啊。】
  正私下谋乱,打算让女儿至长安结交诸臣便于串联的刘安: 嗯?
  他身为高皇帝亲孙,向来谋图大业,并不在乎衣食小事,不过这豆乳加盐卤,莫非是黎祁?此物嫩白,略有豆香,但滋味寡淡,他只做来宽慰母亲。
  为天下人饭桌上添菜,听来诱人,到底是小道,只要坐上那个位置,所谓治下安宁,所谓王世子王后侵夺民田宅,那都不算什么。
  淮南王策马,不再听天幕谈论,只向既定命运奔去。
  【不得不感叹菽类真是宝贵的粮种,在当时简直称得上完美。
  做主食,做豆腐,豆浆,豆干,熟透了能发豆芽吃,民间药方说它研磨外敷稍微能给刀伤止血,不小心食毒能喝豆浆解毒,剩下的豆渣还能压成豆饼存着当粮食。
  最重要的是能榨油,古代油脂来源挺多的,茶油、豆油、胡麻油、动物油、各种菜籽比如菘菜子油、坚果比如花生油,劳动人民的智慧和耐性不可估量。
  北宋庄绰在《鸡肋编》里就写过:“河东食大麻油,陕西又食杏仁、红蓝花子、蔓菁子油,山东亦以苍耳子作油,颖州亦食鱼油”。
  扯远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下一期来讲晋惠帝相关,虽然重点依然不在他本人身上就是了……博主吃小葱拌豆腐去啦,回见。】
  女郎的声音远去,历朝百姓却骚动起来。
  菽,油。多少穷苦人家耗尽力气为的就是一日二食,若豆类当真能做出那样多的吃食,能止血解毒,将活人无数。
  而天幕略有提及的那么多油脂来源,有些已经用上,有些闻所未闻,有些不知所以然,但总有能一试的。只要有一二能用,就可以让他们今年再沾一沾锅底。
  秦时,朝上众人盯着治粟内史手中一把菽看。
  “当真有油?”
  “总要一试。”秦皇命太仓令按天幕所说的豆油豆腐豆干一样样试过去,太仓令抹了把汗:“可天幕只道其名,除了豆腐并未说其他如何做来……”
  “饭还要一口一口喂你吃么,”李斯冷然一瞥,“能知其用已是天授,如何贪心再多?”
  嬴政只抬眼:“若有朝一日天幕散去,君又当如何?”
  太仓令喏喏领命。
  幼女问母亲欣喜何事,李世民抱起她:“你母后是在庆幸历代贫民有油可食。”
  “以前的百姓吃不起油?”
  “总有衣食匮乏之人,总有被忽视的地方。就算吃得上,价格也是贫穷人家要积攒许久的,”君王贴上她的面颊,“后世随口提及的这些,至少能给百姓一些愿景。”
  “你要知道,天幕谈论再多帝业,再多王侯,最后还是要落于最普通的人。”
  天幕结束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先前讲的明英宗故事尚未发生,听着新鲜,思绪也跟着叙述而动,这次讲的初汉纷争却有许多人熟悉。
  既是已知历史,必有不同观念,一时间各代庶民忙于生计,朝堂调节油价,不中不上的书生们却在打嘴仗。
  “汉高祖不过无知草莽,市井泼皮,如何能称为英豪!疑心至此,淮阴侯冤乎!”
  “兀那小儿,你懂什么!韩信早有反心,高祖杀之无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依我看来,还不如说那吕雉,玩弄权术的恶妇,必为权术所噬……”
  小童与先生路过,疑惑:“先生,我怎么觉得天幕好像白说了许多?”
  先生摇头:“固执己见之人,观念不合说再多亦无用。哪怕只有几人听进去,也算造化一场。”
  隔一面高高院墙,女孩儿拉着妹妹偷偷踏下拔步小床,教其认字,园林春色如许,玉兰花落下一朵,又再开许多。
  各时空自有兴衰。
  秦。
  淮阴,亭长问韩信欲向何处,少年人抿了抿嘴:“我去见一见那刘邦。”
  亭长惊愕万分,只道少年人终向南墙:“已知以后结果,为何还要扑火?”
  “天幕既已点出,想必不会走向同一恶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如此待他,”未来的兵仙眼神明亮,“当时的我信他,如今为何不信?”
  仁弱的刘盈不会上位,后事未必不能转向。登坛拜将与宫室血红俱在眼前流淌,韩信思忖片刻,只想,到底该试一试。
  为臣为将,为王为囚,既知一生铁马金戈名留史册,又如何肯舍。
  老者摇头,真是少年人……知天命欲改,望前路不惧,只逐一颗建功立业九死不悔的少年心。
  萧何匆匆赶往刘季家中,问他是否要早点投奔秦皇卖个好,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刘季依然是不羁腔调:“若没有那天幕,去给秦皇效力也就罢了,既然天幕说我本可为帝王,若不争上一争,岂不辜负所说的汉家四百年江山?”
  “老东西还算有志气。”吕雉不耐烦白他一眼。
  泗水亭长大笑,有人轻敲门户,张良携一身仆仆风尘,同月而来,见其笑而长稽:“汉王。”
  秦末。
  咸阳,二世在宫中歇斯底里:“赵高这狗东西究竟去哪里了!”
  宫人惴惴,据他所知赵高早在天幕放映一半时便逃了,临走还搜刮了不少金银玉器,但这话谁也不敢说,怕被暴怒的胡亥拖去撒气。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