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沈宝之一直在国外,她匆匆拿起来看一眼,没有认出中间那个女孩子是迟小满。她问这是不是就是她在领奖词里面提到的两个女孩子?
  陈童把相框接过来,不让沈宝之细看。她将整张相框都盖在桌面,笑着对沈宝之说,“是。”
  沈宝之大概觉得新奇,问陈童那年多大,在做什么,怎么会和这两个女孩子认识?
  陈童最开始不讲话。她盯着盖起来的相框,很久,对沈宝之笑笑,“其实就只是个很普通的故事,没有太特别。”
  当天晚上。
  一个超过千万粉丝的微博账号,在深夜不小心发布一条微博,只有两个字:
  【恭喜。】
  很快就删掉,但还是引起狂风骤雨,舆论像个撕扯力度很强的漩涡,将这两个字吞进去,变成新的吐出来。
  有人说迟小满突然发条不指名道姓的微博说恭喜,是恶意蹭陈樾热度。
  有人说陈樾野心很大,才拿影后就蹭顶流暗戳戳买词条。
  有人说迟小满是不是恨死陈樾了,偏偏要在这天发。
  有人说陈樾要恨死迟小满了,好不容易拿影后,还要被营销咖抢热度。
  陈童看着迟小满微博下面的评论,看见自己发微博解释后引起的舆论。她坐在床尾,感觉地面很冷。但她坐着发呆很久。
  最后。
  她去客厅拿起相框,用黑色签字笔,把上面迟小满的脸一点一点划掉。
  划掉之后,陈童把相框重新放回去,在下次有人来到住处,问她这两个女孩子是谁的时候,她还是可以说——是那年在北京,送她来香港的两个女孩子。
  但她不希望有人会认出中间那个女孩子是迟小满。她们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她不希望是自己讲出去,最后把它变得复杂。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发生。
  二零二三年。
  陈童再次拿到影后,迟小满也再次在同一天上了热搜。
  热搜里,有一个视频是迟小满流了很多的血。有一条文字是说她们两个要一起拍电影。下面的话都很难听。
  有人说迟小满梅开二度也真是恨陈樾。有人说陈樾两次都被迟小满沾上,肯定要恨死迟小满了。
  陈童攥紧手机,从认识的人那里得到迟小满住院的消息,也从庆功宴现场逃开,用最快的速度,踏上那趟飞往北京的航班。
  深夜的医院人多眼杂。春天的北京在落雨。陈童飞过来找了很久,一层一层找,最后她停在某一层的电梯门口,微微喘气,想要去住院楼。
  那个视频看起来很可怖。她怕迟小满真的会死。因为生命真的就是很脆弱的事情。
  然后电梯开门。
  好几个和她一起等电梯的人,熙熙攘攘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身上落满了雨水的腥甜气息,她的目光落到电梯里面——
  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戴鸭舌帽和口罩,看不到眼睛。
  这个女人穿着很普通的t恤衫,身上白一块灰一块,很像是很久以前那个夏天,她也会穿这样的t恤衫。
  她的头发比之前像是新剪过,但还是很长,身上的t恤衫穿上去也变得宽松很多。
  她痩了。比视频里看上去更瘦。但幸好没有流那么多血。
  很多人挤进去。她会主动挪开自己的轮椅让别人好站一些。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可爱。她依然是一名优秀的,敬业的演员,就算因为补拍戏份而受伤,也没有对此产生太多怨怪。
  于是陈童踏进电梯,也不受控制地让自己站在迟小满身边。
  电梯像河流一样往下淌。
  她看了迟小满很久,发觉迟小满没有认出自己,想要去碰一碰迟小满的头发,但刚伸出手,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
  因此仓皇缩手。
  不小心撞到旁边人的手肘。
  于是身后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点一点发生碰撞。
  “啪嗒——”
  有东西落下来。
  陈童去捡,也因此得到机会,很微弱地触碰到迟小满的头发。
  她想自己可能是故意。
  因为就算要捡东西,其实也不太需要去碰到迟小满。
  或许陈童的爱就是如此,有好有坏。坏处是不够坦诚,也不够热烈。好处是永远都不会停。
  尽管她已经从陈童变成陈樾。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七十二天
  (手动放五百副墨镜,再加两包软软的抽纸tvt
  第72章 「二零一三」
  据说人在濒死之前, 大脑会替这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回想重要记忆。这种现象被称为走马灯。
  以至于迟小满有时候会想——
  浪浪从那么高的楼跳下去,从濒死到死的时间那么短,也会看见走马灯吗?那在浪浪的走马灯里, 《霓虹》出现的次数是不是会很多?
  不过迟小满自己确实看见过一次走马灯。
  二零二三年,她回北京补拍一场戏, 车祸就此发生。
  迟小满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是濒死感。
  总之那时车辆碰撞, 就像一袋爆开的薯片撒在柏油路上, “嘭——”,她的脑袋和脸都栽在坚硬路面,她闻见马路上面的灰尘味,和道具血浆的甜腻气息, 发觉自己眼前骤然闪过一片模糊的白。
  “啪嗒——”
  记忆像一瓶拧开的易拉罐汽水, 噼里啪啦, 横冲直撞地喷到她面前。
  二零一三,北京,小巷, 燥热夏季。陈童站在巷口冲她笑。
  二零一三, 北京, 幸福面馆, 还是夏。飞虫在灯下纷飞,浪浪的旧dv摇晃, 她们讨论她们的电影要叫什么名字。陈童笑着说,要不叫《霓虹》?
  二零一三, 北京,寒冷的冬, 公交车站。陈童穿黑色棉袄, 口中呼出白气, 对她说,迟小满,我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二零一四,北京,年还没过,下雪,医院住院部门口,地上的雪被鲜红血液浸透,像一朵巨大的绽放的花。
  二零一四,香港,狭窄的剧组房间,昏黄的灯光。陈童哭着对她说,小满,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其实迟小满从头到尾也都这么觉得。
  以至于那个时候,剧组所有人都朝她奔过来,她感觉像个破掉的风筝那样被人抬起放到病床上,都在想——她的一生,好像就这么死掉也没有太可惜。
  就是不知道,在香港听到这个消息,陈童会不会为她流眼泪?会不会觉得害怕,伤心?毕竟当年她在北京遇到的两个人,都没有完完全全活到三十岁。
  迟小满猛然在病床上曲腰咳嗽。
  很多人按着她不让她乱动,因为乱动会扭到伤口。
  她被从闪白中拽出来,在像是要将肺呕吐出来的疼痛感中,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二零一四年的香港——
  香港的夏真的很热。那是一种接近于淋了满身的黏腻汽水再被蒸出更多汗液,所有液体都混杂在一起,让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觉得发晕的热。
  迟小满讨厌这里。
  二十一岁的迟小满从房子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她拒绝陈童为自己买机票,拒绝陈童为自己打车。
  她是个胆小鬼,她觉得陈童给自己买机票,给自己打车,会让她一直想要还,会让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没有本事。一直想着就会纠缠不清。
  迟小满不要纠缠不清。
  最后她想起自己忘记买花给陈童,连那个小蛋糕也没有拿出来。或许是忘记了。或许是拿不出手。
  那一整天她只吃了一碗面。坐大巴转深圳后,她转坐火车,回自己长大的那个小地方。她要回去找王爱梅。
  但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分手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却还是会觉得饿。
  离开之前她吃完那碗鸡蛋面。
  转坐火车的时候,迟小满闻见火车上隐隐传来的泡面味,又开始觉得饿。
  和她连排座位的一个女孩子,掏出一个很大的袋子,里面装着很多零食,卤货。她用崭新的平板电脑追剧,戴白色的看起来很高级的耳机。
  火车上的泡面要六块钱一盒。迟小满觉得很划不来,于是没有买。她从自己瘪瘪的包里找出那个小蛋糕,幸好没有完全压碎,还是能吃。
  长途火车环境很是糟乱,不知道哪里飘来黏腻的汗臭味。
  迟小满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个融了的奶油蛋糕。装在便利店的时候,它看起来干净整洁,很漂亮。拿在迟小满手里的时候,它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看起来很凄惨。
  迟小满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忽然有人从她身边过去,撞了她的肩膀,蛋糕“啪”地一下掉下来,摔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奶油四溅——
  迟小满愣愣盯着。
  撞她的人急匆匆说了声抱歉。
  迟小满哭出来。
  摇摇晃晃的长途火车,聒噪尖锐的人群,难闻黏腻的气味。她坐在座位上,像丢掉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那样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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