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姐,要不你在车上先休息会吧?”
  “好。”陈樾淡淡地笑,“我没事,你安心开车。”
  “行。”小棋应下。
  车在平稳行驶中开向机场。
  陈樾阖了一会眼皮,觉得自己的心绪仍然无法平静,便再次睁眼,很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眼前流动过去。
  她忽然想要打个电话给迟小满,因为觉得自己听见她的声音可能会觉得好受很多,却又觉得迟小满现在可能吃完早饭在补觉,或者是在忙些剧组收工后的结尾事情。
  便也没有打。
  选择将这个珍贵的电话机会,留给到达医院与陈小萍进行很大概率会存在的争吵和对峙以后。
  实际上。
  这些年她和陈小萍的关系已经缓和许多,大部分情况下都维系在一种平和的状态下。
  可能是由于陈樾在陈小萍并不支持的事业上做出成绩,又可能是由于陈小萍逐渐在这些年感知到年老这件事给自己带来的无力感。
  她可能明白自己在陈樾的事情上失去话语权,也明白陈樾从二十三岁那年开始就彻底与她想要的路彻底切割,只好不再管,大多数时候也都放弃和她争吵。
  只是陈小萍性格倔强,固执,在很多小的事情上总是钻牛角尖,想不通,也没有人可以说得通。纵然她们关系缓和,这一点也很难彻底改变。
  飞回陈小萍所居住的老家,陈樾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陈小萍已经被推进手术室。
  表姐朝她迎过来,“你妈妈进去之前还在抱怨,说我不该告诉你。”
  语气有些无奈,“估计手术醒了都要和你发脾气。”
  陈樾揉了揉眉心,“她就是这样。”
  表姐叹了口气,或许是看陈樾一路飞过来脸色疲倦,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大概和她讲了讲陈小萍的手术状况——
  一个小的囊肿手术,不算危险,只是在检查结果出来以后,陈小萍坚持让所有人不告诉陈樾,也坚持不去广州的医院。不管家里多少人劝,陈小萍都坚定认为这种小手术在本地的医院可以做,不必麻烦陈樾,也不必啰啰嗦嗦去外地等床位。
  所有人都不知道陈小萍到底怎么想,明明自己的女儿那么有本事,完全可以帮她联系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她却如此固执,不肯多用陈樾的钱,也一遍一遍强调要自己独自承担。甚至在手术当天,陈小萍得知陈樾要赶回来的消息,还强烈要求想要来陪护的所有人都离开,最后只勉强留下表姐一个。
  这家医院已经很老,墙壁发黄,灯光也有些发黄。陈樾听完表姐的话,表情平静地看着墙壁,揉了揉眉心,很慢地说,“她就是这个样子,无论说多少次也都不会变。”
  “确实。”表姐看她一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揉了揉她的肩,“其实你也和她很像。”
  陈樾低头,盯着廊道里面自己的影子,没有否认,
  “嗯,我知道。”
  表姐没有再说话,只叹了口气,就安安静静地陪她等。那一年患病回到老家,表姐没有再去上海。
  她从一个坚持要上台演话剧的、在亲戚口中有些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变成一个在老家领着三四千工资,和自己的妈妈,姨妈每天一起念叨着琐碎日常的中年人,好像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在上海咬牙奋斗过的自己。
  有一年陈樾问过表姐,想不想再回上海。但表姐很坚决地说“不”。
  于是陈樾没有再问,也将自己想要推过去的名片撤回。因为人生好像就是这个样子,会在突如其来的某个时刻迎来拐点,然后彻底拐向另外一条路。
  手术室门开了。
  陈小萍被推出来。她躺在病床上,头上还戴着手术帽,还没有醒,微微张着嘴巴,表情有点奇怪,看起来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好像也就是近两年的事情,她突然变得衰老很多,脸上出现很多皱纹,身材变得越来越瘦小,染头发的频率越来越高,但白头发还是越来越多。
  “麻药可能还要过一个小时左右才醒。”医生在旁边嘱咐。
  “好,谢谢。”陈樾低着眉眼应下。
  陈小萍被推入病房。
  这是一间八人病房,空间不大,病床和病床之间隔着帘子,用以遮挡病人的隐私。回来的飞机上陈樾想,要不要给陈小萍换个单人病房。
  但考虑到陈小萍醒来以后可能会生气,甚至可能会很固执地下床走出去不肯住。
  陈樾只好打消这个想法。
  进入病房后,表姐出去和亲戚们打电话,也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陈樾躲过病房中投过来的目光,很安静地坐在帘子里面,看着陈小萍一点一点苏醒。
  陈小萍醒麻药的速度和医生说得有出入。大概只过了四十多分钟,她就已经慢慢醒来。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好胜心很重,做什么都喜欢争先,连这件事似乎也不例外。
  看见陈樾的第一秒,陈小萍斜着闭紧眼皮,大概是很不想和她说话。
  “电影拍完了,杀青了,没有耽误我工作上的事。”
  陈樾看着她闭紧的眼皮,很简单地说。
  陈小萍仍然闭紧眼皮。
  陈樾看着她。
  很久。
  忽然从陈小萍苍老的眉眼中看到自己的脸。
  从某个方面来讲,她很不喜欢陈小萍每次这样一遇到什么事横眉冷对的脸色,所以在每次意识到这点时,都发誓自己不要这样,总是渴望自己是温和的,成熟的,擅长处理矛盾和问题的。
  可是到头来。
  她最不希望自己和陈小萍像的一点,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
  将自己隐藏起来,以为每件事情都可以自己独自承担,以固执的方式和态度,对关心的、爱护自己的人擅自进行多次隐瞒,甚至是欺骗。
  也因为屡次多番从陈小萍身上看到这点。
  因此每次看到这种情况,就产生厌烦,抗拒和敏感的沉默,以至于即便很多时候陈樾想要去处理,却也很难彻底解决她们之间存在的问题。
  不过。
  现在不一样了。
  陈樾觉得自己可以向迟小满学习,稍微有耐心一点,不要因为觉得这种矛盾总是在自己身上浮现,因此产生恐惧,从而屡次三番进行忽略。
  所以她对陈小萍说,“但你如果早点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可以把很多事都安排得更好,而不是早上这样急匆匆地赶回来,为此错过一场很重要的约会。”
  陈小萍的眼皮颤动一下。
  她稍微掀开眼皮。
  仍旧是躺在床上,视线稍微有些斜地看向陈樾。
  大概是想问——什么约会。
  如果能够发出声音,大概也会是那种直白的、因为语速很快听上去有些刻薄的语气。
  陈樾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并不渴望一次性就把话和陈小萍说清楚。
  她只是忽然很想念迟小满。
  她帮陈小萍盖好被子,然后说,“睡一会吧,别勉强。”
  她任何时候都很想念迟小满。
  陈小萍费力地喘一口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麻药效用她无法把话说得清楚,只是含糊地说了几个字,发现自己无法完整说话,就不得不重新闭上眼睛。
  表姐打完电话走进来,也将处理好工作的电脑收进电脑包,再低着声音问陈樾,“姨妈还没醒?”
  “刚刚醒了一下。”陈樾这样说,而后又瞥到自己匆忙间放在床头柜上的牛皮纸袋,想了想,询问表姐,“我可以借一下电脑吗?”
  表姐同意了。
  陈樾询问表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没有备份的重要资料。表姐摇头,说自己电脑中大部分都只是一些很简单的文件,刚刚也都发给了同事。大概是看她手里拿着u盘,便很慷慨地说——你可以直接用,大不了坏了赔我一部。
  陈樾便笑着点头,说自己一定为此负责。
  这才拿着电脑,坐到病房外面的蓝色座椅上。
  将牛皮纸袋中的u盘拿出来。
  插进表姐的笔电。
  u盘里没有攻击性文件,里面存储的东西看上去很安全,仅仅只是一段视频。
  看来的确是剧组的人留下的。
  只是为什么要匿名?
  陈樾想不清楚。
  便直接点开了u盘中的视频——
  大概是坐在年代久远的医院走廊的关系,点开视频后,她看见异常模糊的像素,几近以为自己突然回到十多年前,那个影像技术远远没有现在发达的年代。
  视频中央只有一个用两只手捧着一颗生日蛋糕的女孩子。
  她的头发有些乱,不知道之前是做了些什么躲躲藏藏的事情。她穿一件很普通的紫红色外套,款式老套,过时,好像一个被遗留在过去的人。
  她手上捧着的生日蛋糕蜡烛是彩色的,像霓虹。大概是担心蛋糕上的蜡烛会很快变短,以至于她看向镜头的眼神有些慌张,年轻的脸庞上有很多饱满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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