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说起来我们也没好到那个份上嘛。非亲非故的,只能算是两个在北京碰见的陌生人。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呢?
  好几次。我看着你在我旁边像个橡皮人一样栽瞌睡,都想把你摇醒起来问你这个问题。但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问。因为你一定会说我发神经。
  所以到最后也没有问。
  但我猜你现在肯定泪流满面,还很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那我就要仔细跟你说说了。
  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之间想不开。
  而是思考了很久,推翻过很多次,最后也仍然下定这样的决心。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因为我这辈子都活得太痛苦了。
  打从知道我有这个病开始,我就一直在拼命赚钱,年轻时候,也就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吧,我是想要给自己治病,可后来我发现,可能再过两辈子,我都赚不到给自己治好病的钱。所以我就想——那我就要用这笔钱,把我一直想拍的电影拍出来。
  所以就盯上你和你陈童姐姐了嘛。
  只是现在病治到一半,钱没了,电影也拍不成了。
  哎。
  算了。
  人又不是非得实现自己的理想。
  大概我也就普通人一个吧。
  说到底明年就三十岁了,也该认清这个道理。但这事儿挺奇怪的,我其实不想。
  我不想到三十岁,也不想认清这个道理,不想承认我真的活到三十岁,也还是会一事无成拍不成电影。
  所以现在这个结局也挺好的。起码还会有你和陈童会记得,我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编剧。
  是不是说人死了作品就会更值钱来的?那我把我的剧本全权交给你负责吧。
  万一以后被人看上了,你就赶快拿去卖了,能卖多少卖多少,不要犯傻,不要死守着那点我和你之间的情怀什么的,情怀不值钱,也没有用的,知道吗?
  可能现在你听不进去。但估计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什么情怀啊,梦想啊,原则啊……都不值一提的。
  总体来说,我这个结局也算是轰轰烈烈吧。
  所以别想太多。这是我从认识你之前就做出的决定,只是,你的出现让我把这个决定稍微延缓了一段时间而已。
  没想过在北京会遇见你。
  没想过那天晚上突然跳到你的单车后面,后来会让你像救世主一样拿着棍子义无反顾站在我前面。
  没想过那天晚上你请我吃饭我会碰见陈童,后来我的电影会拥有两名最伟大的女主角。
  没想过你们两个会这么傻。一个守在北京照顾一个绝症病人把自己的未来抛之脑后,另一个之前和家里闹翻现在为了我跑回家去借钱……好吧,我承认,趁你不在,我翻了你那个记账的小本本。哎,真是的。年纪轻轻的欠那么多债以后怎么办呢?
  我心疼你们两个嘛。
  所以还想着能撑就尽量撑下去。
  而且和你认识以后,这几年过得也蛮开心的。
  本来还想看看你长大以后是什么样,也想看看你以后过上好日子会不会狼心狗肺到忘了我。
  但现在不用看了。因为已经看到了。
  很久之前我觉得,你好像一直没有经历过社会的磨炼,才会一直是这个跳脱的性子,才会习惯性把每个人都当成好人,成天为别人着想比为自己着想更多。
  但这段时间,我病成这样,很多时候都不清醒,而你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照顾你的大人,但你好像也还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很可靠,我才发现,其实原来你一直是个大人来的。
  所以。
  非常成熟、也非常靠谱的大人迟小满,麻烦你在看到这个文件以后,不管再怎么生我的气,或者是不管再多伤心,都最后再帮我去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来我藏在柜子里的那本存折,密码我告诉你了啊,文件里我就不写了,怕最后电脑被偷走反而被别人看见了。
  总之呢,把存折找来以后,把你这阵子借的钱全部还了,之后如果还有剩,就把所有的钱全部打到文件夹另一份文件的账号里面……
  第二件事,文件夹里还有我签订的一份免责声明,麻烦你出示给医院和警察,表示这件事和任何人、任何单位都没有关系。
  第三件事,请你不要那么有责任感,不要把这件事当成你自己的责任,更不要把我当成你自己的责任。我把剧本留给你们两个,是为了让你们看看我伟大的作品的,不是非得让你来继承我的遗愿,我又不是你妈。
  当然话说回来,就算是亲妈,也不需要你这样。所以如果很久以后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你妈妈,也不要太管她对你说什么。要对她生气,明白吗?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生气,也不太会凶人。
  哦。
  我想起来。
  可能还有第四件事。
  哎。
  迟小满。
  本来想让你以后有钱了也别忘了我的。
  不过现在,估计你应该也很难忘记我了吧。
  那就。
  请你继续叽叽喳喳地长大吧。
  哎,真是的。
  我才不要演苦情片。
  我要演武侠片。
  拜拜。】
  -
  二零一四年年初,腊月二十八,北京的雪下得很大,迟小满还没有拿到浪浪的电脑,也还没有看到这个文件。
  因为那个夜晚很漫长。
  她摔倒在医院松软冰冷的雪地里面,像一条被抽出灵魂的尸体,被很多人尖锐地、恐惧地经过。
  很久,她被甩出去的手机被人捡起来,带着碎掉的屏幕,和里面那张照片,被放到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和她一起被拎在手里,被一辆警车带走,协助调查。
  然后。
  迟小满和她的手机被分开。
  她被关在一个很宽很冷的房间,两只手很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带着自己刚刚染过的头发,自己像一粒红色米饭黏在板凳上。
  有人在她面前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的水,语气和蔼地对她说,“先喝点热的。”
  迟小满很茫然地抬起眼,发现自己看不清对面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去端那杯水。
  水面有些不稳。
  洒在她手上。
  对面的人被吓了一跳,连忙抽了几张纸来给她擦,匆匆忙忙擦了几下,看她没有任何动作,很奇怪地问,“你不烫吗?”
  迟小满摇摇头。她不觉得烫。她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很正常,但还是觉得很冷,便张了张唇,想要开口说话。
  对面的人摆摆手,“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就行。”
  迟小满麻木点头。
  对面的人便翻开资料,低着头,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迟小满分开自己发抖的牙齿,努力吐字,“迟……迟小满。”
  “年龄。”
  “二,今年二十。”
  对面的人抬脸,看了她一眼。
  迟小满也木着脸看他。
  对面的人低眼,继续问,“和死者的关系是?”
  迟小满愣住。
  她端着那个好像没有温度的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温度的水,很久,仍然觉得自己难以理解这个问题,便问,
  “死者?”
  对面的人看了她一会,“你和王恩情是什么关系?”
  王恩情。
  这段时间。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很高。在医院的缴费单上,在病历本上,在每次医生进病房查房对名字的时候,在护士每次进来换药的时候……
  但迟小满仍然觉得陌生。
  好一会。
  她才缓缓分开自己冰冷僵硬的双唇,艰难开口,
  “我,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对面的人停了一下。
  语气平铺直叙,
  “她没有亲人?让你一个朋友在重症之前照料她?”
  “我……我就是,就是她的亲人。”迟小满竭力解释,
  “其实,其实差不多的。”
  对面的人点头,没有再进行质疑。顿了一会,问她,“那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跳楼吗?”
  房间里面很冷,迟小满可能是太冷了。她有些听不清对面警察说话,也觉得自己的胸腔像是被打开,再被很生硬地塞进去很多冰冷坚硬的雪粒。她无法说话。
  于是对面的人也安静下来。
  他转头,和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再来一个一个问题问她,
  “你觉得她是会突然自杀的人吗?你清不清楚她的家庭情况?”
  “这个时间点她一般在做什么?和平时有没有什么出入?”
  “今天她有没有说让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说的话,或者是做任何你觉得她平时不太会做的事?”
  “在你下楼之前,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有没有疑似告别、或者是交代后事的话,或者是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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