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陈童其实在因为她们的事很辛苦。
  但她不说。
  迟小满也没有太多精力去问。
  因为她问这些事情,陈童要么就是不说,要么就是来安慰她。
  于是迟小满只好每天问她有没有吃饭,培训的进度怎么样,还很啰嗦地问她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导演对她好不好,剧组有没有人欺负她……
  假装她们只是在进行很普通的异地恋。
  六个月,或者一年以后就会再见面,给彼此一个想念的拥抱。
  而那个时候。
  浪浪会在旁边捂眼睛,嚷嚷着让她们注意一点行不行。
  迟小满希望事情可以这样发展。
  -
  陈童最后还是没有在家里过年,在年关之前去了剧组。
  大概是对陈童的表现很满意,剧组决定提前开拍,甚至把开机时间提到了年前。
  迟小满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妈妈。
  因为在电话里。
  陈童对这件事很轻地提过,之后就沉默很久,对迟小满说,
  “小满,你钱够不够用?”
  “够了。”迟小满给出回应,语速很快地补充,“我在这边找了个救助基金,申请之后就会批下来。对了,这个基金会的名字还挺可爱的,叫什么彩虹救助协会,里面和我对接的姐姐很好,每次过来都会给我带一瓶牛奶,也很会整理资料……”
  她把这件事情说得很真实。
  陈童在那边松了口气,“那就好。”
  “嗯,我现在也能够轻松一点了。”迟小满笑着对她说,
  “你就自己好好培训,争取把戏拍好。”
  “如果,如果在剧本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我现在也能够抽出一点时间帮你理一理。”
  她没有忘记这是陈童的第一部戏。
  机会很珍贵,陈童一个人在香港那么大那么陌生的地方,可能和妈妈又吵架,也会觉得无助和彷徨。
  “好。”陈童答应下来,犹豫一会,又说,“那我先去看剧本?”
  “行。”迟小满说。
  然后又冲着空荡荡的走廊打了个招呼,对电话那边的陈童说,
  “哎呀,不说了,彩虹姐姐又带着牛奶来找我咯。”
  陈童没有多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忙音。
  迟小满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她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发呆,抠着自己衣袖上断掉的那个扣眼,把手指穿进去,紧紧勒着自己的指关节。
  好久。
  她低头。
  看自己和陈童的通话记录。
  已经有很多条。
  看上去密密麻麻。
  能翻好几页。
  每一次,迟小满挂断和陈童的电话,自己都会把这些通话记录像现在这样翻一遍。
  没有什么意义。
  但翻完以后。
  会让她稍微变得勇敢一点。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便看到浪浪很勉强地站在病房门口,很用力地撑着走路的凳子,站在那里,痩得像一只被吞掉半条命的鬼,也像是某个人的影子。
  她们对视。
  浪浪慢慢走过来,把手里捂热的草莓味优酸乳塞给她,发了会呆,没什么力气地说,“迟小满,你现在可真会骗人。”
  她看着迟小满的眼睛,轻轻地说,“还什么彩虹姐姐,把我都骗了。”
  “谁骗你了!”迟小满不承认,她很用力地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面,自己鼓起腮帮子,一口一口地努力吸着,不敢去看浪浪的眼睛,“真的有彩虹姐姐好不好。”
  浪浪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她,却又很久没说话。最后只是拍拍她的头,“喝慢点。”
  迟小满吸牛奶的动作慢下来。她低着眼,看着地上她们两个的影子——她的影子看上去很坚强,很黑。浪浪的影子看上去很薄,是灰色的。
  她觉得奇怪。
  揉了揉眼睛。
  揉得满手泪水。
  最后在朦胧间看着浪浪肩上的发尾,迟小满慢慢地说,“真的得去染头发了。”
  “可以。”浪浪坚持陪她坐了会,发了会呆,突然说,
  “要不在年前就染吧?”
  “也行。”迟小满努力点头,“我去买染发膏,我们自己染,不去外面浪费钱。”
  “好。”浪浪点头。
  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体力,陪迟小满在外面坐了一会,就回去病房。
  迟小满就一个人在外面坐着,看着自己的影子发了一会呆。
  她不知道一个人生病以后影子都会变得那么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影子移植手术,那她希望可以把自己的影子分一半给浪浪。
  她从来北京起就认识浪浪,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脚步,去过的每一个剧组,都有浪浪陪伴的痕迹。浪浪就像她在北京的一个亲姐姐。
  浪浪带她去剧组,为了她的一场戏给副导演鞠很多个躬,借给她设备拍作业,也教她读剧本要先看人物小传。后来她们变成三个人,一起在很热很热的夏天围着圆桌吃麻辣烫,也总是吃着一块钱的冰棍去坐跷跷板。
  迟小满从一个小地方来的十七岁女孩子,变成二十岁的迟小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害怕,也觉得有浪浪这个大人在,自己就可以去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
  她不知道如果浪浪以后真的离开,自己以后能不能也变成像浪浪一样的大人。
  迟小满抱着膝盖,在病房门口缩了一会。然后又下楼,继续去打气球,打完以后,也拿着那些气球把车开到儿童医院。
  儿童医院有很多感冒起来很害怕打针的小孩子。她把这些气球卖给那些小孩子的家长,收到钱,去买更多气球,有时候也会送几个给看起来没有家长在身边的小孩子。
  有一天,送出去一只汤姆猫气球,迟小满抬起头,发现有雪粒落下来,落到她的手套上,落到她的睫毛上,很冷,很凉,然后又在她的眼睛里面融化。
  她吸了吸鼻子。
  收起所有气球,骑着车。
  回医院的路上,她按照往常的时间打电话给陈童。
  电话嘟了两声被接听。
  迟小满很快说,“浪浪没有事。”
  这是她们现在每一通电话的常态。开头都要先说一句浪浪没有事。
  迟小满不清楚陈童每次看见自己的电话是什么心情。但每次她说完这句话,陈童都会沉默一会,然后轻轻说,
  “那就好。”
  “嗯,陈童姐姐,今天这边下雪了。”迟小满在风里吸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你们那边冷不冷?”
  “还好。”可能是最近沉浸在角色里面,陈童每次打电话,声音也会比较疲劳,“不怎么冷,还出了太阳。”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佳,下一秒又强撑着精神,对迟小满说,“下雪了吗?雪好不好看?有没有堆雪人?”
  迟小满听出她的疲惫,安静一会,乖乖回答,“对,刚刚才下的,好看,就是现在还堆不起来雪人。”
  然后不等陈童继续问。
  她就说,“陈童姐姐你休息吧,我这边也快到医院里面了。”
  “还要去给浪浪买饭什么的。”她这样说。
  陈童便沉默一会,答应下来,说,“好,你去忙。”
  迟小满“嗯”了一声,其实也不想太快挂断电话,便又没忍住,喊了声,“陈童姐姐。”
  声音很小。
  陈童还是听见,立马回应,“嗯?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迟小满蜷着手握着车把
  雪花从空气中飘落下来,落到她的鼻子上,她小声地说,“就是下雪了,有点想你。”
  陈童静了很久,声音低低地说,“嗯,我也好想你。”
  她用“好”这个字。
  是陈童很少用的语气。
  迟小满因为这句话觉得身体里面多了好多勇气。她笑了笑,尽管知道陈童在那边看不到,却还是重重点头,在风里迎着雪花,吸吸鼻子,说,“说不定等你回来,北京可能还会下雪。”
  “到时候我们一起看雪,好不好?”迟小满问。
  “好。”陈童简单地回答。
  但迟小满知道,就算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字,陈童也一定会做到。
  于是她笑,也重重“嗯”了一声,最后真的等车开到医院了,才急匆匆地挂断电话,把车停好,把自己电瓶车后箱里面的染发膏拿出来,去食堂里面给浪浪买了一份看起来很清淡的羊肉汤,提上楼去。
  浪浪在上厕所。
  病房里面一个阿姨把迟小满拉过去,轻着声音说,
  “今天有人来找。”
  “谁?”迟小满很警惕,“男的女的?”
  “女的。”阿姨说,“应该是姨妈之类的。具体说什么我没听清,但下午人走了,她情绪就不太好,饭也没怎么吃,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话落。
  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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