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42章 「二零二三」
陈樾好像真的哭了。
不过她贯来擅长处理这种情绪, 也从来都不喜欢让任何人发觉自己的负面情绪。
所以眼泪滴下来那一秒。
她飞速闭上眼睛,也几乎在同时偏开脸,然后去看车前方拥挤的人群, 不再来看迟小满。
可迟小满还是发觉。
因为那滴透明泪水在黑夜里看起来十分清晰。
剔透,发光。
像星星, 像人鱼鳞片, 像珍珠。
从陈樾眼角快速滴落。
余韵落到迟小满的手指, 热的,残存的,一点点变凉。
在低饱和度的闪光灯折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一下一下, 像某种鱼类的呼吸。
很珍贵。
迟小满盯着手指上这滴泪, 觉得自己变成自主思绪被抽掉的木偶,发呆。
很久。
她艰难抬眼,看到陈樾泛红的眼尾上还沾着水光。
下意识靠近。
“陈, 陈樾?”
“……嗯。”陈樾应了, 也像是意识到她的目光, 飞快地用手指撇去眼角那一点残余的水光, 仰头,仍旧没有看她, 而后轻轻笑了一下,“我没事, 就是没太忍住。”
迟小满动了动干涩的唇。
“你别担心我,小满。”陈樾又说。
“好。”迟小满觉得自己应该要给陈樾应答, 但车里的声音听上去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像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像喉咙里有很多仓促的、失魂落魄的东西在溢出,“好。”
她坐了回来,两只手也慢慢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下意识坐得很正。
因为想要用这种方式证明——
自己没有很辛苦,没有因此变得脆弱,也没有因此觉得很累。
还是能在这种时候有很多力气,可以保护她。
她渴望自己在陈樾面前能够强大一次。
但这种行为和渴望大概也能被陈樾一眼看透。
迟小满也不懂自己怎么才能在陈樾面前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大人。
很久,她在车里说,
“陈樾,我没有很辛苦。”
“这种事情也没有发生很多次。没有你以为得那么多。而且后来……后来我能给公司赚钱以后,公司也会安排很多人保护我,就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了。”
迟小满觉得这些都是事实,只是说完以后,她觉得这几句话听起来也有些苍白。
便继续解释下去,“而且我也不是每一件都会忍的。”
但陈樾说,“嗯,我知道。”
她没有看迟小满,整张脸隐在阴影中。可外面的闪光灯持续闪烁,透过车窗,变成微弱的光线,照亮她泛红的眼尾,
“我知道你没有我以为得那么脆弱。”
“也知道现在的你其实比看起来更厉害,更强大。”
“才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只是有时候,我看着你,也总是会忍不住想,要是——”
陈樾停下来,像是不想再说。但静了很久,还是说了出来,只是语速很慢,有点像哽咽,
“要是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就好了。”
车窗玻璃被雾蒸得模糊,她凝视着玻璃上的水雾,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吸,像笑,又不像笑,“只是我再怎么去想这些,可能也都没有意义。”
可能不合时宜,但听陈樾讲完,迟小满去看她在玻璃上倒映着的脸,思绪很跳跃也很恍惚地想起——那天晚上,陈樾说的那句“你好像已经长大了”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她有很多想要和陈樾说的话,例如“已经过去了”,又例如“这些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好”,还有“陈樾,你不需要太担心我”……
但想来想去,每一句可能说出去都会得到陈樾的一声“好”,却也每一句,都好像没有意义,既无法让她在陈樾心目中变成一个强大的、不需要心疼的人,也无法让陈樾在这个时候觉得好过。
于是迟小满在后座沉默,空而轻地呼吸,很久,抠着手指,很是迷茫地说,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些呢?”
很简单的一个问句。
陈樾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整个人被浸在车内的阴影中,像一片在寂静中枯萎的树叶。
很久。
她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迟小满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流眼泪,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也暂时无法开口。
只好维持安静。
两个人寂静许久,车外嘈杂反而逐渐变得安静下去。似乎是看到她们两个一直不出来,这些人也会觉得累。
迟小满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这些密不透风的人影,掐着自己手心的肉,很久,等陈樾的呼吸声变轻,才轻轻地说,“其实不是这样的。”
似乎是因为再次听到她的声音。
陈樾的呼吸声颤了颤,被车外的一声喇叭压下,像一声很轻的恸哭。
迟小满没有去看她,或者是说不太敢。她深呼吸一口气,隔着车窗去注视那些尖锐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虽然我也没有办法说我这九年完全过得很顺利,或者是完全一点辛苦都没有。但我并不后悔。”
“一次也没有。”
她笑着对陈樾强调,
“真的。”
但可能迟小满还是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所以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是很不争气地滑出来,落到下巴上,慢慢在空气中变凉。
她匆促间抬手抹了抹,然后继续说,
“因为我不仅仅是能够把《霓虹》拍出来了,还能够在这部电影里,用任何我想用的女演员,也可以保证,在我的剧组里面,不会有任何一个女演员被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影响,最后被换掉。”
迟小满的声音被车窗外的风刮得很轻很轻,
“陈樾,其实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陈樾的呼吸声再次颤动。
迟小满看她,看见她敞出来的下颌看上去很瘦,很苍白,也沾着水光。像是眼泪。
迟小满觉得迷茫,在此之前,她想象不到陈樾会因为一件事哭成这个样子。
但因为陈樾真的在哭。
而每一次她在哭的时候,陈樾也都对她很有耐心。
所以迟小满呼出一口气,冲陈樾笑了笑,“是真的。”
她不想让陈樾因为流泪这件事感到任何难堪,也掐紧手指,选择自己努力填满车厢内的空白,
“而且在这个过程里面吃一点苦,或者是说经历一些每个人长大都要去经历的事情,是我愿意的,也真的是我从来都不会去怨怪的。”
“所以你不要心疼我。”
她注视着陈樾被座椅挡住一大半的背影,声音很轻地对陈樾说。
“陈童姐姐。”
“你要为我骄傲。”
也努力擦干总是不受控制流下来的眼泪,声线柔软,
“好不好?”
-
听到三十岁的迟小满再次声线柔软地喊出那声“陈童姐姐”,陈樾无法讲话。
今天晚上,从迟小满出现在马路对面开始,她就已经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在情绪上产生任何失控。
因为车外有很多镜头和目光在对准她们。
如果陈樾情绪失控被拍到,哪怕是红一点点眼睛,或者是展露出一点点负面情绪,这些很小的事,就都会让迟小满被很多声音尖锐指责,也会让迟小满的名字后面又多出一件子虚乌有的事。
很久以前陈樾还会因为这种现状觉得困惑——为什么很多人会要像对待仇人那样仇视迟小满?为什么觉得她吃饭表情不好是错误?为什么觉得她戴发圈是错误?为什么要觉得她和一个人走近也是错误?是不是迟小满在哪里做得不对?
为什么自己发微博替迟小满解释,事情反而总是会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到后来陈樾渐渐明白——其实从来都没有什么理由。
而迟小满本人却对此通透很多,因为似乎从很久之前,她就开始告诉她这个道理——不喜欢一个人,哪里需要有什么理由呢?
可能偏偏是迟小满对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后悔,也没有过怨怪。
陈樾终究情绪失控。
而听见她哭。
迟小满没有害怕她会影响自己,没有害怕她在这种情况下呈现出这种脆弱的状态,会影响她们的电影,也会因此给自己带来任何舆论的质疑。
她在后排很乖顺地注视着她,似乎对这些事情的任何警惕心都没有。
最后。
也尝试着靠近。
努力伸手。
像保护者那样,过来拍了拍她的头。
掌心柔软,只贴一下就放开,而后慢慢轻轻地对她说,
“陈樾,你不要害怕。”
陈樾因此很微弱地颤动肩膀。
迟小满似乎很快就察觉,便很慌乱地凑过来,似乎是想要像刚刚一样拍一拍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