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怎么可能是骗你?”
迟小满看她的表情,唇角平直,努力去开一个小的玩笑,
“陈老师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多好吗?”
陈樾看她。
许久。
慢慢地说,“我觉得还好。”
“那要不要再保一条。”迟小满问。
“可以。”陈樾点头。
“好。”迟小满松一口气,“那你先稍微休息一下,准备好了随时开始。”
“好。”陈樾说。
“嗯,不用太着急。”迟小满说,“慢一点也可以。”
“嗯,我不着急。”
陈樾原本是低着睫毛的。
但说完这句。
她抬眼,朝她笑了一下,“因为我有一个好搭档。”
迟小满愣住。
于是陈樾又笑,也像是彻底处理好那些因为情绪失控而产生的失神,再次变成强大的演员陈樾,柔柔对她说,
“我准备好了,小满导演。”
“你真的不要再休息一会了吗?”迟小满忍不住说,“这几天你也很累,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稍微缓一会。”
陈樾摇摇头,
“我想趁着今天把这场戏过掉。”
没有说原因。
之后又躺了回去。
某种程度上,其实迟小满觉得她们两个人中间,陈樾才是那个最倔的人——
这种倔不对别人,只对自己。因为在自己的事情上,迟小满还可以被说服。
但陈樾……
没有人能说得动她。
也是在这个时刻,迟小满意识到——每一次,她们讨论的事情都是和她有关,似乎都是迟小满成为大明星有多辛苦,迟小满的不安,迟小满的焦虑,迟小满的畏惧。
但陈樾就不辛苦吗?
陈樾就真的从来没有过这些吗?
她要吃多少苦。
又是自己独自躲起来消化多少。
才能从当时那个连面向镜头都皱眉的陈童,变成现在的陈樾?
迟小满忽然想要知道。
但已经整理就绪的片场并没有给她机会。
于是她看着陈樾薄得像片纸的背影,只好努力平复自己迟来地察觉这件事情时,所产生的忧虑,惶惑。
对副导演点了点头。
再次就位。
《霓虹》第一场,第十三镜,第二次。
action。
-
陈樾的表现足够让人惊艳。
尽管被定型为“文艺片电影女演员”,但她作为刘树的表现十分出色,在第一个重要镜头中,就已经展现出强大的表演能力,对着镜头所展现的每一处细节,都没有过往角色的痕迹。
第十三镜只拍摄了三次就过掉。
考虑到剧组连轴转了好几天,迟小满收工时坐在监视器面前看了很久,突然拿起喇叭,对所有人说,明天的开工时间推迟,交代大家都睡个好觉。
所有人都举起手欢呼,
“小满导演好贴心!”
小满导演。
也不知道是谁带起来的。
迟小满慢慢吞吞地将东西收好,也觉得是自己这几天耽误每个人的时间,所以收工之后主动留下来收拾锁门,之后又抱着包,找出之前的剧组人员名单,自费给剧组每个人都点了夜宵送到房间。
一份一份点特别花时间。
等点完之后。
片场已经变得很寂静。
迟小满抱着自己的帆布包走出去,便看见陈樾在外面等她。
或许是没能太出戏,又或者是身上刘树的影子并没有褪去太多。每次看见陈樾,迟小满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微弱的悲伤。
十月份气温下降,收工回家,从片场到酒店那段路,风也变得特别凉。
她将这种似火苗一样的悲伤掐灭,朝陈樾走过去,“陈樾,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回去休息?”
“本来要回去的,但觉得有点累。”陈樾望着她说,
“所以就吹吹风,也顺便整理一下今天的细节。”
“好。”迟小满点头。
秋夜,两个人并排,慢慢地从片场走回酒店。陈樾说的整理,大概率指的是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表演细节和情绪,本来迟小满不该多打扰。
但静静走了一会。
她还是忍不住问,“陈樾,你现在拍戏都是这样吗?”
“嗯?”陈樾似乎在想什么事,有些失神,“什么意思?”
“就是——”迟小满脚步放慢,“每一场戏,你都要让自己一秒入戏,一秒出戏,不会给自己任何容错空间吗?”
“像我这几天看到的这样。”
按理来说,其实作为演员,基本都会有难以入戏,或者难以出戏的情况。每个人都无法保证自己可以随时随地、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而理论上,这也并不代表是这名演员演技不佳。
而是因为,演员也都是活生生的人。而演戏又是一种极为消耗自己的创作方式,难免会有处理不得当的时候。
譬如迟小满的表演方式,就是在开机之前采用各种方式,尽量让自己沉浸进去,有的时候这种方式有效,有的时候没有,而通常采用这种情况,也会导致她在这场戏结束后,产生出不了戏,情绪无法平复的情况发生。
但陈樾似乎没有这种游移的瞬间。准确的,精妙的,完完全全的……在角色和自己之间立刻切换。
这当然会让她的搭档,会让拍她的导演都感到轻松,觉得这是个很好合作的,也很有天赋的演员。
可是……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迟小满想不明白。
而且就算能做到,会不会对自己的伤害很大?
迟小满忍不住去想这些。
却也担心陈樾对自己的话有所误解,便主动解释,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就是……”
停了几秒,抿着唇,声音轻了很多,“有点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陈樾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生气,甚至有点像是在笑,但她似乎完全将重点放错。
迟小满盯着路灯下她们两个的倒影,纠结很久,觉得自己作为老朋友,作为这部戏的导演,作为她的……搭档,对她有这些担心,似乎也不为过。
便选择语气比较轻地说,“担心你对自己太狠心,有时候明明已经很辛苦了,但也不去在意。”
在这之后,为了尽力呈现自己的关心是足够坦荡的,也没有任何私心的。迟小满努力去看陈樾的眼睛,
“我就是怕你对自己太坏了。”
说实话,每一次瞥见陈樾的生活边角料,迟小满都觉得——陈樾这九年把自己活得很空,可能生活重心都在拍戏上,却对自己缺少很多在意。
“我没有对自己很坏。”
并不出乎意料,陈樾用一种平和且温存的方式否认她的猜疑。
也在这之后对她笑了笑,“饿了就吃饭,渴了也会喝水,冷了会多穿衣服,还不够好吗?”
她在开玩笑。
但迟小满没有笑。
“这就算好了吗?”迟小满问。
陈樾停下脚步,目光在风和夜里看上去很温柔,却无法让人辨别是什么情绪。
“而且今天天气这么冷,你也没有穿很多衣服。”迟小满轻轻地说。
这个季节北京的气温已经很低,昼夜温差也大。
现在体感温度可能已经不到十度。
但陈樾身上还是只穿着件很薄的蓝色毛衣开衫。
听到她的话,陈樾像是才发现这一点,怔了片刻。
迟小满便在自己的帆布包里翻来翻去,找到件厚卫衣,可能是因为装在包里的东西太多,这件卫衣被拿出来的时候看起来蜷成一团,也有点难看。但她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递给她,“我就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下,干净的。”
她把卫衣往前伸了伸,“陈樾,你别嫌弃。”
陈樾低眼,接过来,“我不嫌弃。”
“那就好。”迟小满继续抱着包。
之后她也没有去看陈樾。
不想成为那种递了东西给别人就要求别人立刻要用的人。
但陈樾还是穿了起来。
迟小满最近几年买衣服都喜欢买大一些的,穿起来才会让自己有安全感。
所以这件卫衣穿在现在的陈樾身上,也显得很大,显得她愈发空落落的。
迟小满等她穿完才去看一眼,又看到她的头发被压紧衣服里面,便忍不住提醒,“头发。”
“嗯?哪里?”陈樾看上去有些迷茫。
于是迟小满忽然明白——
其实演戏对陈樾来说同样消耗很大。
这几天连轴转。
也会让强大的陈樾觉得累,以至于思绪迟钝。
她抿了抿唇,“这里。”
却又在陈樾动作迟缓地伸手时,忍不住自己先伸了手——
帮陈樾把压在衣领下的头发拿出来。
动作很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