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因为这种联系十分纯粹,也并不排外,反而对外来者陈童有很多包容。
只是两个有情有义的人。
这是二十三岁的、贫瘠的、缺乏想象力的陈童,从这两个人身上,学到最宝贵的东西。
“迟小满,快过来吃饭!”浪浪突然大声喊。
陈童抽出思绪,去看另一桌的迟小满。
“啊?”迟小满在灯光下扭过头,看见她们两个都在看着她。
便也笑了笑。
放下那碗喂了大半的面,捏了捏小孩的脸,应声,
“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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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面馆,一盏老灯,一张泛着油光的老桌,很多只飞虫,三碗吃到一半的面。
三个人。
在三个方向,面面相觑。
浪浪把旧dv从底下拿起来。
摸着下巴。
给她们讲了这个剧本里的第一场戏,也很利落地给她们安排好了角色。
迟小满演小鱼。
陈童演树。
迟小满从幸福面馆隔壁的麻辣烫店,找老板借了个瓦楞纸板,剪开,用刚刚隔壁桌小孩的水彩画笔,在瓦楞纸板上写——
第一场第一镜。
日期,二零一三年七月三十一日。
编剧:浪浪。
主演:陈童,小满。
写到名字的时候。
迟小满犯难,问,“所以你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浪浪摸着下巴,很严肃地摇摇头,“还没取名字。”
“叫幸福面馆,叫幸福面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生意,幸福面馆老板人好,借给她们场地。原本在里面写作业的小孩,搬了条板凳抻着头看,也起哄,“都给你们借地方了,就给我们家打个广告呗!”
老板拿着饭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别多嘴。”
又朝她们很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继续创作。”
迟小满也朝老板笑笑,“好嘞。”
笑完之后。
她摸了摸旁边等着拿水彩笔回去的小女孩的头,接着便很为难地把自己的头凑到桌子中间,问,“难道要现取?”
浪浪也把头凑过去,“现取的话谁来取?”
话落。
这两个人像是想到什么。同时向陈童看过来,眼神疑惑,好像是在问——就缺你了,怎么不过来一起?
陈童没有办法,虽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却也只好配合把头凑过去,慢慢地说,“都可以。”
“嗯——”迟小满拖长声音,摸着下巴,“要不就叫小满浪浪陈童?”
浪浪“啧”一声,“还特地把自己的名字放前面。”
“哎真的是哦——”迟小满像是才意识到这点,也咯咯笑起来,等笑完了,又才皱着鼻子解释,“我就是觉得这样比较顺口一些嘛。”
也当即举起手掌,恶狠狠地做了个发誓的样子,“总之谁抢番位谁天打雷劈!”
“好吧。”浪浪用手比了个话筒的样子凑到她嘴边,“那么请问您的创作是体现了什么核心内容?”
“体现这部电影的原创,是小满浪浪陈童,缺一不可。”迟小满很理直气壮地说。
陈童在旁边笑。
浪浪便又转头问她,“那你也取一个。”
“我?”陈童失笑,“我不擅长这些。”
“这有什么。”
迟小满昂昂下巴,“我还不是取了小满浪浪陈童。”
“实在不知道那就叫幸福面馆呗。”小孩又插嘴。
浪浪努了努嘴,“放心,我觉得你怎么取都比这两个名字好。”
“好吧。”陈童没有再推辞,看着两个大人,两个小孩看着自己的、在灯光下都各自发亮、各自炯炯的眼睛,也看着瓦楞板上的红色字迹,还有那一排在桌上摊开的水彩笔,思考了一会,说,
“要不叫《霓虹》?”
话落。
幸福面馆老板拿起饭勺的动作停住。她看她。
写作业的小孩也看她。
等着把水彩笔拿回去的小小孩看她。
迟小满和浪浪也看她。
陈童以为她们都觉得这个名字不好,也觉得自己太脱口而出,便安静地喝了口水,想要解释自己只是随口说的。
但下一秒。
迟小满突然转身,和自己旁边的小女孩击掌,然后说,“我觉得很好啊!”
“同意。”浪浪点头,“比刚刚那两个好多了。”
“要不叫《幸福霓虹》呢?”写作业的小孩继续插嘴,“这多有寓意啊,或者搞点朗朗上口的,叫《郑可欣的霓虹》呗。”
话落。
老板从里面喊她,“郑可欣,别整天给我丢人现眼!”
迟小满笑嘻嘻地回头,“下次,下次。”
也笑嘻嘻地,在瓦楞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部电影的片名:
《霓虹》。
之后。
她很骄傲地把瓦楞纸板竖起来给她们看,“怎么样?我们的试戏开机板?”
“挺好的,字挺好。”浪浪拍拍瓦楞纸板,然后把dv举起来,对着她们拍了拍,“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试。”
这几个人节奏真的很快。
也没有给陈童犹豫的机会。
看到dv对着自己,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迟小满在旁边“哎”一声。
说,“陈童姐姐,你别怕,以后你要习惯镜头的。”
她像是已经下定决心,从此就不管不顾认定她是名演员。
不过因为那天天气太热。陈童觉得现在反对也太迟,只好抬头,很没有办法地看向浪浪的镜头,犹豫地说,
“这样可以吗?”
“当然。”浪浪举着dv对准她。
说,
“当我的演员你可以放松点,永远是镜头找你,不是你找镜头。”
“一般演电影,演员也最好不要直视镜头。”迟小满在旁边插嘴,
“只要习惯它的存在,习惯到它慢慢变得不存在,然后把自己当成这个角色,去演就好了。”
迟小满把这件事说得很轻松。
陈童迟疑点头,“好,我知道了。”
却也还是没忍住。
下一秒,她看了眼浪浪的dv,“你现在就拍了吗?”
“没有。”浪浪说,“虽然我们不算正式,但最起码也得有个打板。”
迟小满把瓦楞纸板举起来,左右看了看,看幸福面馆的小孩已经写完了作业,便笑眯眯地问,“郑可欣小同学,你愿不愿意来给我们打板?”
“行吧。”郑可欣很是大方地站起来,走过来,对着瓦楞纸研究一会,“我只要喊一声就可以了是吧?”
“对。”迟小满开始教她等会怎么说。
教完以后。
她也没有顾此失彼,把水彩笔还给旁边的小女孩,又笑眯眯地说,“那你来当导演好不好?”
小女孩眼睛肿肿地点头。
布置好这一切。
迟小满很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现在导演,编剧兼摄影师,演员,场务,摄影师,都到场了。”
正式开机试戏之前。
她特意问陈童,“陈童姐姐,你觉得现在可以不可以?”
又在她犹豫时,很紧张地凑过来,补充,“还是我们要先多准备一下?”
说的是“我们”。因为不想要陈童独自感觉到压力。
又好像她们真的身处某场严肃的开机仪式。而陈童是其中最为重要,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名演员。
面对着四双眼睛。
陈童似乎没有再临阵脱逃的机会。
况且这也只是试一试。
陈童说服自己,也点了点头,“好。”
“ok!”浪浪举着dv站远,“摄影师已就位。”
叫作郑可欣的小孩乖乖走到浪浪旁边,“我等会在这里打板就好了是吧?”
导演被迟小满抱到另外一张板凳上,在家长笑眯眯的目光下眼泪汪汪,准备喊开机。
桌子上只剩下两个人。
陈童。
和始终注视着陈童的迟小满。
“别担心。”她笑眯眯地过来牵起她的手,“我们就当在过家家好了。”
按照迟小满对演戏这件事的上心程度,把这件事说成过家家,已经是在尽量安抚陈童。
陈童没有退路。
她与迟小满在昏昏黄黄的灯光下对视,良久,轻声说,
“好。”
“ok,各部门确认一遍已经就位哈。”浪浪很正式地说。
迟小满没有再说话。
但她还是看着她,目光炯炯,似乎对她有很多相信。
郑可欣匆匆跑到她们桌子旁边,拿起瓦楞纸板,很僵硬地开合一下,小声嘟囔着说,“其实我还是觉得《郑可欣的霓虹》更好听……”
头顶是幸福面馆一闪一闪的灯,陈童很安静地屏住呼吸,忽然感觉到自己胸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以一种濒临失控的速度跳动着——不过这种感受在她整个人生中都绝无仅有,以至于在那个短暂而漫长的夏夜,她无法分辨,这种心动加速,究竟是因为背后有镜头,还是因为迟小满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