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好意思。”路祝萍歉意满怀,“那根水管漏了有快一个月了,一直没人来修,其实不知道是不是人为损坏的,毕竟它年前才换过一次。二十多年的水管了,要不是老化得不成样子,社区也不愿意来换。”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商昭意又仰头往上望,淡声:“治安这么乱,楼裏不装监控,居民很难住得安心吧。”
  路祝萍摇头说:“没有人愿意承担费用,而且梧桐路这地方就算有监控,也防不住贼啊。”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远处的岔路口说:“路口倒是有监控,只是不太能照到这边,平时这裏来过什么人,监控也查不到。”
  商昭意抬了一下眉,不接着问了,只说:“麻烦带路吧。”
  “请问你有什么忌口的吗?”路祝萍一边拿手机发信息,让店员准备好菜式。
  “有。”商昭意说。
  尹槐序沿着墙根走,心下腹诽,恐怕不止挑食,甚至还节食。
  她不信真的有人一天下来也不觉得饿,即便没到饥肠辘辘的地步,多少也会精力不济。
  偏偏商昭意不会,似乎她光靠那几口鬼气,就能捱过一段时日。
  路祝萍已经做好记录的准备,不料商昭意一开口,她根本来不及记。
  “我不吃葱姜蒜,蔬菜只吃包菜和豆芽,腥膻味重的肉类不吃,内脏不吃,头脚不吃,甜味重的不吃,带苦味的不吃,凉拌之类的冷菜不吃。”
  “目前只想得到这些了。”
  尹槐序不太记得商昭意口中的这些食物是什么味道了,不过她觉得,她应该是吃的。
  在她的认知裏,每一样食物都应该被珍惜,她的珍惜首先是接纳。
  路祝萍竟没觉得自己在被刁难,还认真回忆前边的内容,边在手机上打字。
  她把手机递给商昭意看,只惭愧于自己记性不够好,讪讪说:“我记下了一部分,你看看是这些吗?”
  商昭意看了一眼便说是,没再加上别的。
  沿着下行的岔路过去,中途又拐了两个弯,走了不到三百米就能到巧萍饭馆。
  已到饭点,这时候的生意不算火爆,好在也称不上冷清。
  店裏的员工做事都很利索,在路祝萍招呼商昭意坐下后不久,就端来了菜。
  实话说,就商昭意那挑嘴的模样,尹槐序很难想象店裏能做出什么菜品,偏巧员工上菜不停,到最后菜盘把桌子占了个满。
  新鲜食物的味道和炉裏的粉末差距极大,光是闻着香味,她竟然能想象出各种不同的口感。
  或是脆生生的,或者绵软易化,或者韧性十足。
  她果然不挑食,想象出来的每一种口感都极具特点,都不讨厌。
  如果不是吃不了,她会很想试试,而不是在旁边看着,一心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商昭意动了筷,却吃得很少,她不点评菜品,倒是每样或多或少都尝了一些。
  鸡鸭肉只吃没有皮的,还专挑小块的夹,多不过两筷。
  还很给面子地夹走了炖牛腩裏的一颗黄豆,也就一颗。
  路祝萍讪讪露笑:“是不合胃口吗?”
  商昭意咽下嘴裏的菜,说:“不是,我平时也吃不多。”
  “那……”路祝萍微愣,“那你平时爱吃什么,我去准备准备。”
  商昭意没说,突然的沉默让路祝萍有些尴尬。
  她吃鬼,尹槐序冷不丁一个念头。
  “不用麻烦。”商昭意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满满一大桌的菜剩下许多,要不是商昭意先前已有所解释,路祝萍肯定会陷入自疑——
  或许她与员工都厨艺不精,饭馆只是误打误撞才开成功的。
  不过路祝萍仍然觉得自己有些招待不周了,虽然做了这么多菜式,却都不是商昭意爱吃的。
  她看商昭意要走,忙不迭脱下围裙跟上去说:“我送你。”
  “不用了。”商昭意在门外回头,“那个念想我已经留给你了,别的事情别再追问。”
  路祝萍颓然顿步,躬着身将她送离,直到看着那个身影走远,才惘惘回头。
  在商昭意回去找车的路上,一群猫又在墙头探出脑袋。
  “她怎么又来了?”
  “不会是觉得后面这条路更有挑战性,特地回来走一遍吧。”
  “你们猜猜,她还会什么把戏?”
  “会堵住你的嘴巴。”
  猫们当即一声不吭,惶恐地看着商昭意莫名其妙地绕远,又绕到了房子后方。
  狭窄的巷子裏全是肮脏的积水,垃圾堆裏散发出各种难闻的气味。
  尹槐序很好奇,商昭意来这裏干什么,然后她便看见,商昭意停在了漏水的管道边,顺着管子往上打量。
  就在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路思巧的房间,想必垃圾的臭味也很容易从窗外进去。
  不光路思巧和路祝萍家,住在这一侧的许多人,必定都会把门窗关紧到密不透风。
  商昭意平时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这时却忽然出声:“有一派不擅驭鬼,却会用蛊虫驱使各种各样的死尸,有细长条像鱼一样的尸,叫人皮瓮。它们的骨头被蛊虫腐蚀变形,皮肤上也会分泌虫液,管道多半就是这么坏的。”
  她眼底泛起古怪而锐利的寒意, “你说,会不会就是人皮瓮?”
  这裏没有别人了,尹槐序后颈涌生凉意,还徐徐流向四肢。
  商昭意唇角微扬,眼底却好像险象环生,足够令人慑服于她。
  她环顾四周说:“在观福园的时候,有人说我背后跟了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你是女人,还是猫?”
  尹槐序在旁施助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一刻。
  只是她不大愿意承认自己现今是猫,二来也不想商昭意太顺遂,如此陷入不利的,便是她了。
  猫爪很难把控,不过她还是用沾湿的爪子在墙面上写了个字。
  人。
  能把笔画写清楚,就已经是极难的事,她已管不上笔锋。
  只是在落笔的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关于写字的事。
  譬如运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第29章
  万般皆可为笔, 善书者从不择笔。
  只是笔锋弹性强弱,毛质蓄墨的多与少, 都会影响行书的流畅度。
  和各种羊毫狼毫的质地相比,猫爪显得太过生硬,蓄墨能力几近于零,能写完人字的两个笔画,就已经算好了。
  完完整整写完两笔,看着还挺像模像样的,尹槐序心下微松。
  好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裏,还余有字的写法。
  也好在鬼可以飘上天, 不至于真的像猫那样, 只能在墙角印个梅花印子。
  字太低, 太浅太小, 都不容易被看到, 也都佐证不了自己的说法。
  墙头上那群猫探头探脑地打量墙上的痕迹。
  “我认得这个字, 是人!”
  “它说它是人?”
  “它说它是人,哈哈哈哈。”
  “西巷有条狗也总觉得自己是人, 可它又不会说人话,只会在那werwerwer。”
  尹槐序无言以对。
  “人”字差不多和商昭意的眉头齐平, 撇捺平稳大气,只可惜粗细处理得不够明晰, 也不怎么像人手指头写出来的字。
  像炸毛的笔, 落笔僵硬而郑重。
  商昭意看着那一撇一捺徐徐展露,眉梢略微一抬。
  她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回答,不过也是, 在观福园裏见过她和鬼交涉, 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对鬼声失聪。
  想来, 在卧室裏动了她东西的,也是这个“人”。
  她定定注视墙上的水痕,冷不丁伸手去描,指尖差点就从尹槐序脑门上穿了过去。
  尹槐序有片刻觉得,面前的人很像秃鹫,会凝视着猎物直至猎物真正死亡,再以百毒不侵的身躯饱食一顿。
  区别在于秃鹫吃腐肉,而商昭意吞吃鬼祟。
  秃鹫嘴如金鈎,周身遍布短羽,而商昭意……
  商昭意是好看的,是惨白不似活人的好看,瑰丽而诡谲,很像上色单一的纸扎人。
  商昭意就着墙上的两笔,指腹很用力地擦过,擦得水痕边缘都模糊了。
  “人?”不咸不淡的一声。
  尹槐序如临大敌,听出对方话裏的怀疑,不由得思索,是哪裏出了岔子。
  “跟我干什么,还跟了这么久。”商昭意眉梢微抬,“我没养过鬼,不会养,跟我也是白跟。”
  她把流浪的鬼魂,当成和讨食猫狗一样的存在。
  不能说有多轻藐,只让人觉得,她根本不怕鬼。
  不过倒是糊弄过去了,她甚至没用黑烟求证,果真是精气神消耗过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再用。
  尹槐序想写用不着养,只是这四个字的笔画加起来太多了,横竖又密得很,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索性不写。
  商昭意又问:“跟了多久了?”
  墙上倏然出现一个阿拉伯数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