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今天就可以开始。莫离放下酒杯,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离开东极岛,去别的地方看看。
  这世上有那么多你没去过的地方,有那么多你没见过的风景,不应该搁浅在这裏。
  杜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看着莫离,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莫离摇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我只是想你自由。
  你本就该像鹰一样,翱翔在广阔的天地间,而不是被困在这座小小的岛屿上。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继续道:总有一天,你想起我的时候,再回来找我就好。
  夕阳渐渐沉入海面,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杜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杯中的米酒晃出细小的涟漪。
  她望着莫离温和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有不舍,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被点醒后的清明。
  她知道,莫离说得对,她不能一直躲在这裏,可真要离开这个陪了自己五六年,数次救自己于危难的人,心中又实在难以割舍。
  良久,杜若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
  莫离见她答应,眼底泛起一丝欣慰,伸手替她添满酒杯,笑道:来,再喝一杯。
  明日我送你去渡口,船上的干粮与伤药,我都已备好。
  杜若端起酒杯,与莫离的杯子轻轻一碰,米酒的清甜滑入喉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涩意。
  她望着眼前的篝火,望着身边的莫离,心想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在相逢。
  第102章
  晨雾还未散尽时, 东极岛的渡口已没了杜若的身影。
  莫离站在滩涂边,望着那艘载着故人的乌篷船渐渐融进江天相接处,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烤鱼时炭火的余温。
  风卷着海腥味掠过, 她下意识抬手,却没再触到那个总爱站在身侧,安静听她讲游历见闻的人。
  茅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内的陈设还维持着两人同住时的模样。
  杜若曾用来整理药材的矮桌,桌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 。
  那是某年深秋,两人为了烘干雪莲蜜, 不小心打翻了陶罐,杜若用匕首刻下标记, 笑说下次再犯,罚你多烤一条石斑鱼。
  莫离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刻痕, 冰凉的木质感裏,仿佛还能摸到杜若当时带着笑意的指尖温度。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
  清晨去药圃除草,露水沾湿了青衫, 莫离弯腰时, 总会想起杜若初学辨识草药的模样。
  那时杜若刚养好伤,拿着一株蒲公英问她这草毛茸茸的,也能入药?, 说着就想吹走白色的绒球,被她笑着拍掉手, 叮嘱药圃裏的花草, 可不能当玩意儿。
  如今药圃裏的蒲公英又开了,白色的绒球在风裏轻轻晃,却再没人会伸手去碰, 只留她一个人,对着满园草药,轻声念出那些早已刻在心裏的药性。
  正午的阳光最烈时,她会在榕树下支起小桌,泡一壶雪莲蜜茶。
  茶盏是两个一样的粗瓷杯,当初杜若说这样才像一起喝茶,如今另一个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底落了薄薄一层灰。
  莫离端着自己的杯子,望着远处的海面发呆,耳边总像有杜若的声音传来。
  有时是抱怨今日的鱼烤得太咸了,有时是轻声问莫医师,你说外面的世界,真的有北洲那么辽阔的草原吗?。
  她转头去看,身后只有老榕树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傍晚收诊回来,渔民送来的新鲜海鱼还在竹篮裏蹦跳。
  莫离提着鱼走进厨房,习惯性地拿出两把刀。一把用来刮鳞,一把用来开膛。
  这是杜若以前总抢着做的活,说莫医师你负责烤,我负责处理,分工明确。
  可如今刀握在手裏,看着鱼鳃裏不断溢出的血水,她忽然没了力气。
  最后那鱼还是放进了陶罐,煮成了清汤,没有放杜若爱吃的姜片,也没有撒她喜欢的野葱花,尝一口,寡淡得像这二十多年裏,每一个没有故人在侧的黄昏。
  她也曾试着像从前那样,四处游历。
  去了西洲的雪山,看到终年不化的积雪时,想起杜若曾说若有机会,真想看看雪山上的雪莲是什么样子;去了东洲的京都,街头巷尾的糖画摊前,孩童围着摊主欢呼,她站在人群外,手裏捏着一枚铜钱,却再没买过那入口即化的糖画。
  从前总想着,等杜若伤好了,带她来尝,如今糖画还在,想分享的人却不在了。
  二十多年的时光,像东极岛的潮水,来了又去,却没冲散杜若留在她生命裏的影子。
  她渐渐明白,有些陪伴不是走了就会消失的。
  而是会变成吃饭时多摆的一副碗筷,喝茶时倒扣的一个杯子,是药圃裏永远留着的那片蒲公英,是每一次抬头看海时,都会想起的那句这裏真好。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清晨,莫离锁上了茅屋的门,将莫记医馆的木牌收进布囊。
  她想,或许走得远些,能让那些绕着心头的影子,淡上几分。
  乘船行至瀛洲时,正赶上岛上的市集。
  沿街的酒旗招展,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东极岛的宁静截然不同。
  莫离循着人流往前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闹,抬头望去,只见一处高臺上挂着红绸,臺下挤满了人,竟是有人在抛绣球招亲。
  她本想绕开,却被身后的人群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
  绣球来啦!高臺上的丫鬟一声喊,只见一个绣着并蒂莲的红绣球从空中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莫离的怀裏。
  她一怔,下意识想把绣球扔回去,却被周围的人按住了胳膊。
  恭喜这位姑娘!接住绣球啦!人群裏响起起哄声,几个穿着喜服的家丁立刻围上来,架着她就往高臺上走。
  莫离皱着眉,语气冷静:诸位误会了,我并非男子,更无意求亲。
  女子又如何?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高臺上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莫离抬头,只见高臺上站着一位身着锦裙的女子,发髻上插着金步摇,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熟悉的灵动。
  不等她细想,那女子已走下臺阶,走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本小姐一诺千金,绣球既已抛出,别说是女人,就算是猪是狗,我也嫁。
  莫离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看着眼前女子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眨眼时的弧度,分明就是她念了二十多年的模样。
  她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高臺,又转回来盯着眼前的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姑娘
  怎么?莫医师不认识我了?锦裙女子抬手,摘下了头上的金步摇,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不是杜若,又是谁?
  莫离脸上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手裏的绣球咚地掉在地上。
  她上前一步,又停下,仿佛怕眼前的人是幻觉:你你怎么会在这裏?
  杜若笑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绣球,塞回她怀裏:这裏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穿过喧闹的前院,两人走进一间雅致的后院。
  杜若倒了杯茶,推到莫离面前,水汽氤氲裏,她的眉眼比二十多年前更显干练,却依旧带着从前的鲜活。
  我离开东极岛后,四处寻访,后来拜入了太一门下。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次来瀛洲,是为了除魔。
  最近岛上出了个妖魔,专挑新婚之夜掳走新娘子,我和师姐商量了半天,才想出抛绣球这个法子,引它出来。
  莫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所以,你是故意把绣球抛给我的?
  哼哼,谁让你当初赶我走的时候那么决绝。杜若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促狭,我离开后,给你传过三封书信,告诉你我拜入太一门的事,还问你要不要来瀛洲看看,结果你一封都没回我。
  书信?莫离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讶,我从未收到过你的信。
  她想起二十多年裏,东极岛的邮差每次来,都只给她带来一些药材商的单据,从未有过署名杜若的信件。
  杜若脸上的促狭也淡了些,随即失笑:看来是中间出了差错。
  罢了,反正现在见到你了,之前的事就算了,我原谅你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