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谢明裳一身红色的喜服,金丝银线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谢明棠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掠过案几上绑着红绳的物什,那是陪嫁的东西。她看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谢明裳身上。
  她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妹妹大喜之日,朕怎能不来。”
  她缓步上前,从喜娘手中接过木梳。
  喜娘战战兢兢地退到一旁,恭谨地将木梳递给陛下,垂首不敢言语。
  谢明裳神经紧绷,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不知女帝想要做什么,但此刻的她拥有不死之身,谢明棠杀不了她!
  她从铜镜中注视着身后之人的一举一动。
  女帝的手指冰凉,透过发丝传递到她头皮上,让她不寒而栗。
  她惶恐,女帝神色自若,重复着方才喜娘的话:“一梳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女帝的声音清清冷冷,听到屋内伺候的仆人不寒而栗。
  梳过以后,女帝放下木梳,双手搭在谢明裳肩上,俯身与她一同看向镜中,“妹妹今日,可真好看,元笙爱美,必然也会喜欢你这一面。”
  谢明裳勉强看清她眼中的情绪,平静如水,无悲无喜,她到底来干什么?
  两双相似的眼眸透过铜镜对视,一个平静无波,一个惶恐不安。
  女帝淡淡一笑,谢明裳终于在间隙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等小事,不敢劳烦陛下。”
  “你知道元笙是谁吗?”女帝谢明棠冷笑,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她是小七,是顾颜。”
  谢明裳浑身颤栗,女帝并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你死不了,拥有不死之身,所以再多惊讶的事情都会相信。而朕告诉你,小七死后没有投胎,魂魄落于即将病死的元笙身上。”
  “所以,你看到了眼前带着小七魂魄的元笙!”
  “我不信!”谢明裳豁然站起身,眼神惊恐,元笙就是元笙,怎么会是顾颜。
  谢明棠笑了:“那你的不死之身是怎么来的?”
  她知道!谢明裳艰难地吞了吞口水,谢明棠竟然知道自己的秘密,一瞬间,她从山巅跌到了谷底。
  谢明棠轻笑一声,指尖抚过她鬓边的珠翠。谢明裳不顾尊卑般拂开她的手,眸色狠厉:“我不信,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不死之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今日是我成亲之日,陛下究竟想要做什么。”
  “朕想告诉你,你喜欢的人是顾颜,是那个毁了你登帝之路的表妹!是那个成亲夜和朕私奔的顾家小七。”
  谢明棠的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谢明裳的心脏。
  “你胡说!”谢明裳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妆奁,簪环首饰撒了一地,“顾颜早就死了,尸骨早就腐烂了,她死在你的怀中,死在大臣面前。谢明棠,你休要骗我。”
  她直呼帝王之名,谢明棠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笑容鬼魅:“你不信我,也无妨,不如你自己去问问她。她怎么会突然喜欢你,你想想你们第一次见面,她对你表现的那种喜欢?”
  “天上不会掉馅饼,她们都有自己的目的。”
  谢明裳瞳孔骤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烦躁又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女帝:“你想做什么”
  “五妹妹,朕只是告诉你,你要成亲的人是谁,她不喜欢你。”谢明棠眉眼清冷,但笑容残忍至极,“你喜欢她?”
  “我……”谢明裳哑然,喜欢吗?
  她稍稍疑惑,很快便又推翻:“不,我不喜欢她。”
  “既然不喜欢,那就不必成亲,朕替你们退了亲事,如何?”谢明棠步步紧逼,眸色锐利,“她不喜欢你,你不喜欢她,何必勉强在一起。”
  “我不会答应你的。”谢明裳渐渐反应过来,“你在骗我,故意欺骗我元笙是顾颜,我就算不喜欢她,也不会放手。”
  谢明棠笑容淡淡:“你以为你不退亲就可以如愿?你拥有的一切都是朕赐予你的,谢明裳!”
  她步步紧逼:“朕给你机会,让你活着,让你站在这裏。谢明安死了,朕有的是办法赐死你。”
  “但你没有,你知道我死不了。”谢明裳忍不住摊开底牌,甚至忍不住笑了,“阿姐,你杀得了我吗?”
  杀不了!所以你只能看着我们成亲,看着我们在一起!
  姐妹二人博弈,谢明裳的话音在屋内回荡,带着几分癫狂的得意。
  女帝谢明棠却依旧从容,她轻轻抚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谢明裳,你以为朕是来阻止你的?”
  “不然陛下来做什么?”谢明裳扬起下颚。
  谢明棠笑着说:“朕来取代你!”
  ****
  元家的宾客愈发多了,到了黄昏,元笙换上喜服,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她翻身上马,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薄施脂粉,更衬得肌肤胜雪。
  一双桃花眼被廊下灯火勾勒出上扬的弧度,眼波流转间,眉眼风情自成。
  元笙面上瞧不见喜色,唉声嘆气一番后与母亲告别:“阿娘,我去了。”
  母女二人两张面孔,一样的愁苦,元夫人也是唉声嘆气,仿若死了亲人,“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马蹄声哒哒,元笙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眼望向巷子尽头,夕阳正好落在她长睫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她究竟是成亲还是送葬?
  一路上穿街走巷子,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街道两侧的百姓停下观望,新人貌美,可惜苦着一张脸。
  “这新人都不会笑,难不成是去入赘?”
  “我瞧着也像,若不然怎么会笑不出来。我听说长得好看的郎君都会这样,被高门大户看上,然后招婿入府,从此飞黄腾达。”
  “男人啊,吃着岳家的钱还会说岳家苛待他!”
  众人指指点点,元笙听后睁大了眼睛,不觉朝对方看过去,“说什么呢,你才入赘,你一家都入赘!”
  元笙当即要下马打人,对方转身就跑,逃之夭夭。
  元笙呸了一声,成亲就算了,还要被路人骂,可真是自己的报应!
  独自气了一通,迎亲队伍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前,门口除了三两仆人外也不见人,众人如入无人之境,大步入府。
  一路畅通无阻,别说拦门,就连婢女都不敢抬头看。
  没有拦门酒,没有催妆诗,元笙被推入了房内,扫了一眼屋内床榻上端坐的人,不情不愿道:“臣来接殿下。”
  喜娘站在一旁,看着新人不情愿模样好声劝说,道:“您将手中的红绸给新娘。”
  元笙后知后觉,将红绸塞进对方手中,口头对喜娘说道:“今日辛苦您了,待会去元府喝杯喜酒。”
  “好,多谢大人。”喜娘笑得比哭还难看。
  元笙并没有在意新娘,塞了红绸后就想拉着对方走,新娘被拉得踉跄一步,幸好喜娘眼疾手快地搀扶一把,“大人,您走慢些。”
  元笙回神,慢走一步,伸手去搀扶对方,不想对方竟然避开。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转身走了。
  院子裏空荡荡,两人身上红色的礼服在空中飘荡,喜娘扶着新娘,一再提醒元笙走慢些。
  元笙扫了一眼,发现谢明裳的婢女也不在,她环顾四周,警惕道:“殿下,您的婢女不跟着您去元府吗?”
  对方没有回答她,喜娘尴尬道:“大人有所不知,她们需要收拾行囊,慢走一步。”
  元笙点点头,拉着谢明裳就往外走。
  花轿就在外面等候,迎亲的队伍看到新人出来发出欢呼声音,元笙扫了一眼,将红绸丢开,自己先上马。
  喜娘看着小元大人如此不耐烦的模样,嘴巴动了动,本想劝说,新娘自己朝花轿走去。
  这对‘夫妻’是怎么了,十足一对怨偶。
  新人上马,新娘上轿,迎亲算是完成了,众人浩浩荡荡回府。
  长公主府一侧的角落裏,秦肆等人正在暗中观察,下属禀报道:“女帝从长公主府出来后便去了元府。”
  “好,按照计划去元府动手。”秦肆轻呼一口气,慢悠悠地握着刀柄,幸好女帝是个恋爱脑,若不然她真找不到破绽。
  下属低头:“是。”
  秦肆一路上跟着迎亲队伍,元家财大气粗,走一路撒一路的喜钱,百姓们争相说着恭喜的话。
  喜钱用两只箩筐挑着,走到哪裏撒到哪裏,撒到元府门口,仆人一口气都撒了干净,引来许多路人。
  黑夜降临,元府门口张灯结彩,路人捡了钱后也不急着离开,停下来观望。
  元笙不情不愿地走下来,按照喜娘的吩咐牵着红绸一段,她没有去看新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喜娘搀扶着新娘跨火盆入门,宾客站在两侧,时刻关注着两人。元笙勉强地笑了笑,若不然又来引起口舌之争。
  元夫人笑得脸都僵了,看着女儿生无可恋地走近,她故意呵呵笑了:“阿笙,快扶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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