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黑暗中,赤连湛只轻轻拂去周身黑雾,叹了口气。
  即便飞升是个骗局,即便他是个将死之人,他也生不出什么别样的欲望来。
  若真要说,兴许只是想回到清霄殿,温一壶茶,若真可以,再与那便宜弟子杀一局棋,应当也有些意思的。
  似乎是想到什么,赤连湛抬手将手中符纸递到眼前,这符上的灵力已被黑雾吞噬殆尽,此刻已经成了凡品,再无半分异处。
  随着他心念微动,符纸染上火苗,蓦地开始自燃。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黝黑中,这光变得格外明艳,亦像自己儿时的火一般,叫人绝望。
  明明自己如今大乘修为,此间理应不该有任何能威胁到自己的事物,却还是如同儿戏一般被逼到了绝境。
  这黑雾太过霸道,几乎凌驾于一切,任何力量都被吞噬殆尽,像无底洞一般,填进去多少便被吞噬多少。
  他手中无剑,若霜业剑在手,劈开此界必易如反掌,可惜霜业不在身侧就是了。
  那蛟在黑雾中蠢蠢欲动,每一丝垂涎都伴着威压慢慢渗透过来,被他轻易感知。
  他知道,那蛟在等。
  等黑雾将他的灵力吞噬殆尽,接着它也会将他吞吃入腹。
  但好在变故来临之前,他反应迅速用术法将那几个小崽子送去了远处。
  若虞文君发现异常,定会循着他的气息救下那几个弟子,江行也在,即便他们受伤,江行好歹是个医修,总能保住他们小命。
  明明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迅速最准确最正确的判断,甚至虞文君如果尚有余力还能来救他,可临到眼下,他却清晰得感受到了死局。
  一种来自规则力量的碾压。
  这片即将消弭的大陆怎会出现能吞噬别人灵力的能量?
  不过那系统既然说此间是个话本,那确实也无可奈何了。
  黑雾如活物般钻进袖口,连指尖最后一丝灵力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
  赤连湛垂眸望着掌心,那里本该有霜业剑的残影,此刻却只剩一片虚无。
  那蛟在雾中蛰伏的气息越来越近,鳞片摩擦水泽的窸窣声,像无数细针戳在耳膜上。
  “孽障。”
  赤连湛低声开口,声音在黑雾中散得极快,却精准地刺中了蛟的凶性。
  水面突然掀起巨浪,蛟的头颅破雾而出,幽绿的眼窝盯着他,涎水滴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深坑。
  它显然没料到这个人类竟还敢开口,尾鳍猛地拍向岸边,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道。
  赤连湛侧身避开,指尖却在触到雾的瞬间被冻得发麻,这雾不仅吞灵力,还能凝滞经脉。
  他索性不再躲闪,任由黑雾缠上四肢。反正灵力已空,不如赌一把。
  赤连湛缓缓抬手,掌心虚握,像是在握住一把无形的剑。
  这是他年轻时在天启宗外门悟的剑招,没有灵力支撑,全凭剑意伤人。
  蛟显然察觉到危险,巨大的爪子直扑他面门。
  赤连湛却不退反进,身形如纸鸢般飘起,指尖“剑”意划过蛟的鳞片,没有灵力加持,这一击只在鳞片上留下浅痕,却足够激怒它。
  蛟怒吼着转身,长尾横扫,赤连湛被气流掀飞,撞在溶洞岩壁上,喉头涌上腥甜。
  够了。
  他的世界似乎又起了一场与他儿时一样的大火,大火将他的世界烧得一干二净。
  十一岁的他无处可逃,只能紧紧攥着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剑穗,在滔天的火光中,在剑穗生出的庇佑中,无能为力的干看着。
  赤连湛咳了两声,忽然笑了。
  他扶着岩壁颤颤巍巍站起,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他只觉到此为止也许也还不错,反正这一生他一直都在失去,即便是唾手可得的飞升,也不过是——
  他思绪猛地一滞。
  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里,那人竟持着微亮的符纸,照亮此途,唯愿将手中利剑奉上?!
  那符纸上刺目的红光,是带着雷意的、炽烈的,像烧透的烙铁,硬生生在浓黑里烫出一道裂口。
  “符纸为凭,雷霆速临!”
  少年的声音裹着灵力穿透黑雾,比他当年在天启山引雷时更沉、更烈。
  赤连湛抬眼望去,只见池舜踩着符纸凝成的光奔来,周身绕着细碎的雷弧,每一步落下,脚下黑雾便滋滋作响着退散。
  他怀里紧紧揣着什么,羊脂玉珠的微光从衣襟缝隙漏出来,与雷弧交缠,竟在这吞噬一切的雾里撑起一片清明。
  “师尊,接剑!”
  第24章 风动
  “师尊!接剑!”
  池舜纵身跃起, 将怀中的剑穗高高举起,羊脂玉珠在他掌心发烫,与赤连湛体内残存的灵力产生剧烈共鸣,一道雪白的剑影自珠中窜出, 在空中凝成长剑模样, 直直飞向赤连湛。
  赤连湛伸手握住剑柄的瞬间, 霜业剑久违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经脉, 虽不足以驱散黑雾, 却足够让他稳住身形。
  他抬眼看向池舜, 少年正被蛟的尾鳍扫中,重重摔在岸边, 却又立刻爬起来,掏出一张符纸扔向空中, 口中念念有词。
  “雷起九霄,电掣八荒;符纸为引,破煞开疆!”
  池舜指尖灵力注入符纸, 天空中乌云翻滚,无数道惊雷劈向蛟,却被黑雾挡下大半。
  可他没有停,一张接一张地掏出符纸,雷符、破煞符、甚至还有他刚学会画的防御符,全砸向蛟和黑雾的连接处。
  符纸燃烧的光芒连成一片,竟真的在黑雾上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阳光透过裂口洒进来,落在赤连湛身上。
  赤连湛抿唇, 不知是灵力恢复得尚可了,还是心中某种无名的情绪化开了, 他终于回神。
  他握紧霜业剑,纵身跃起,剑尖指向天空,将自身灵力与剑灵之力尽数发动。
  原本被黑雾阻拦的惊雷像是找到了指引,顺着剑身汇聚,在剑尖凝成一道巨大的雷柱。
  “够了……”
  赤连湛声落剑出,雷柱直劈蛟的七寸。
  那剑之快,蛟来不及反应,被雷柱击中的瞬间,它发出震天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寸寸瓦解,黑雾也随着它的死亡慢慢消散。
  池舜脱力倒在地上,看着那神剑随赤连湛意动化为剑穗,赤连湛一步步走来,他连忙撑着身子想起身行礼,却被赤连湛伸手按住肩膀。
  他低头,看见师尊的指尖沾着他的血,却没有避开,反而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而此刻,赤连湛细细望着池舜,头一次如此认真。
  回首初见之日乃至对方入道之时,其面上只有不同于高门世家子弟的局促,又因常年食不果腹面黄肌瘦异常。
  如今褪去稚嫩,逐渐张开,已经初显清俊轮廓。眉骨不再因消瘦而显得突兀,反倒衬得眼窝深邃,先前总含着怯懦的眸子,此刻亮得像淬了星子,连带着鼻梁与唇线都添了几分利落,再不见半分初见时的窘迫。
  “你倒是……”
  赤连湛声音有些沙哑,“比本尊想的要厉害些。”
  池舜回望他,突然笑了,眼眶通红颔首规矩道:“弟子自当竭力为之。”
  远处传来虞文君和江行的声音,赤连湛却没应声,只蹲下身,将池舜从地上扶起,他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
  “逞能。”
  赤连湛的声音依旧淡,却没了先前的冷冽,指尖掠过池舜被蛟尾扫中的肩头,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衣料渗入,缓解了骨缝里的刺痛。
  池舜腼腆笑笑,“师尊即已吩咐,便是信弟子能做到,弟子又岂会辜负?”
  赤连湛指尖的灵力还凝在池舜肩头,听少年这话,垂眸时刚好撞见他眼底未褪的红。
  那点红不是疼的,是藏不住的雀跃,像寒夜里刚燃起来的炭火,明明微弱,却烫得人指尖发麻。
  “本尊何时信你了。”
  赤连湛惊得收回手,语气淡得像在说寻常事,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又悄悄蜷了蜷。
  方才擦过少年嘴角血迹时,那点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比清霄殿煮的茶还要炙些。
  “走了。”
  不给池舜答话的时间,赤连湛转身朝着溶洞外走去,霜业剑在他掌心化为剑穗,羊脂玉珠贴着衣料,还带着池舜身上的暖意。
  池舜连忙跟上,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忍不住好奇:“师尊,弟子斗胆一问,您刚才明明灵力都快被黑雾吞完了,怎的还能引雷?”
  他刚才在雾里看得真切,赤连湛撞在岩壁上时,明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剑意。”
  赤连湛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剑修的根,从不在灵力多寡,在剑意。”
  池舜驻足,被这句话惊到,他虽不是剑修,也在此界修炼良久,却还是被剑修美学惊艳。
  更甚至,连方才对方快到连肉眼都捕捉不到的身法与剑术,称之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也不为过,可惜只有一剑,难以一饱眼福,实乃一大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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