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居然还以为柯羽就是为了这事在闹脾气。陈飞宇心想,林昼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意识到,柯羽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事必躬亲护在身下的小弟弟了。
柯羽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林昼总是这样,无视他的想法,轻视他的需求。将自己那些话当作小孩子随口一说的玩笑,摆着一副家长的姿态,做着“为你好”的事。
柯羽松了口,反手一把推开了林昼。
“林昼,我没有开玩笑。你到底为什么一直拦着我。”
柯羽推他的那一下动了真格的,林昼退了几步,甩了甩手上的血,也动了真火。
“我为什么拦着你?因为我是你哥,我不想让你去送死!你能有什么办法,啊?你回小队帮陆眠,藏弓计划名单里就多一个你,除此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去跟总部谈条件?人家凭什么跟你谈条件?”
柯羽气急了,张口就来:“你每天跟陈飞宇腻在一起,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仇也报了,现在政府需要你,你又重新实现了自己的价值,你觉得完满了,事情马上要结束了,我呢?陆眠呢?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不能有我的爱人吗?林昼,就是最后我真的失败了,我跟他一起去死那也是我自己乐意,那叫殉情,你懂吗?”
“啪”!林昼抬手给了柯羽一耳光。
血蹭在柯羽的脸上,柯羽耳朵嗡嗡的,侧着脸愣住了。
“殉情?你想得美。我费了多大劲才让你醒过来,你要殉情,我允许了吗。”
那一巴掌来得太快了,陈飞宇也愣了一下,才扑过去抱住林昼。
“林昼!小羽这么大人了,你怎么还真动手!”
“多大人他也是我弟弟。柯羽,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林昼态度坚决,他完全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合适的,甚至对于那一巴掌,也觉得是理所应当的管教方式。
陈飞宇的心往下沉了沉。隐约觉得这不是哥哥对弟弟正常的感情。
林昼作为哥哥,可以宠,可以管,可以操心,但这些都应该建立在把对方当作完整独立的人来看待的基础上。尊重对方的感受,承认对方的独立人格,适度干涉对方决定。而一直以来,林昼对柯羽的态度,都是面对自己的所有物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可陈飞宇实在不好开口,这种事,如果兄弟二人无所察觉,他一开口倒像是乱吃飞醋、多管闲事了。他只好安抚住林昼的情绪,然后哄着柯羽去洗了脸,将兄弟二人隔离在两个屋子里。
柯羽挨了那一巴掌之后,就安静了下来。他没再多争论什么,顺着陈飞宇铺好的台阶去洗了脸,找了东西冰敷。然后一直待在卧室里,没有再闹出什么动静。
林昼中途不放心,开门去看了一眼,看到柯羽面朝墙,抱着胳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柯羽盖了件衣服,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陈飞宇洗完澡在另一个卧室等林昼,催着人去洗漱完,又使尽浑身解数给人哄高兴了,才浑身酸痛的跟林昼相拥睡去。
基地每天凌晨三点会关掉日常用电,外面只留一两盏应急用的灯。三点一过,整个基地就都黑了下来。
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柯羽摸出枕头下的匕首,揣进怀里,将身上的外套随便一裹,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一缕格外“安神”的熏香从门缝吹进林昼的屋里,柯羽屏息凝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定屋内两人的呼吸声更沉了之后,摸出了家门。
他的白发散开着,脚上还穿着拖鞋,大摇大摆的在路上溜达,完全无所谓被总部内的摄像头拍到。
黑夜里偶尔吹来一阵寒风,风过时,柯羽会仔细地嗅一下,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标的所在位置。他溜达过去,站在花瓣建筑的外围,抬头看去。
“……15、16、17……17楼。找到你了。”
白色的身影像一缕柔韧的蛛丝,悬挂在外墙上,晃动几下,又甩上更高的位置。
透过17楼的窗户看进去,里面有一个巨型的圆形玻璃缸——柯羽太熟悉那是什么了——里面是数不清的管子,缠绕在一个人的身上。
柯羽撬窗进去,慢悠悠走到玻璃缸前,仰起头,跟惊醒过来的苏维安对上了视线。
“原来站在外面看,是这样的视野……”
柯羽绕着玻璃缸转了一圈,苏维安的眼神也随着他转动。柯羽冲他灿然一笑,问:“你想出来吗?”
苏维安戴着氧气管,说不了话。他浑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个骨头缝都在疼,偏偏每一寸皮肉又火烧火燎的痒。
柯羽还在外面全方位欣赏,最后总算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手撑着下巴,诚恳发问:“特殊待遇的感受好不好?他们将你泡进来,强行稳定你的能力,然后逼迫你适应那个腥臭的心脏吧?我来救你了,你想出来吗?”
“你想就眨眨眼。”
苏维安不知道柯羽打的什么主意,但泡在这里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痛苦,他想出来喘口气。于是,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柯羽没动。
苏维安以为他没看到,就又闭了闭眼睛,这次还伴随着点头的动作。
柯羽依旧没动。
苏维安刚燃起的希望化成了泡影。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耍了,于是他愤怒的闭上了眼睛,不想再被柯羽牵着鼻子走。却突然感觉到液体细微的波动。
柯羽终于欣赏够了,摸出匕首,向玻璃缸凿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都比前面更用力,匕首尖在玻璃上划出细小的痕迹,刺耳的摩擦声在空荡的实验室内回响。
苏维安皱着眉看他,心想这不是蚍蜉撼树么。
下一秒,他看到了细碎的蓝光从匕首尖的位置,沿着那些细小的蛛网状的痕迹炸开。液体随之荡开一圈圈水纹。
这是苏维安第一次见到具象化的异能。蓝光炸开的范围越来越大,亮度也越来越高,柯羽面无表情的重复着一个动作,直到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紧接着,整个玻璃缸碎裂开来。
柯羽抬手用外套挡住了自己的头和脸,碎玻璃混着甜香的溶液漫过地板。
苏维安在警报声中呼吸到了多日以来第一口新鲜空气。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跪在地上的双腿生疼。还没缓过来口气,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头发,逼迫他向后扬起了头。
“你高兴吗。”
苏维安疼得呲牙咧嘴,骂道:“柯羽!这就是你说的救我?我操,我真是让泡傻了信你的鬼话。”
柯羽一只脚踩上他的肩膀,拽着他头发的手更使劲了,俯身凑近他的脸。
“别着急,我马上就让你彻底解脱。”
“柯羽!你这是……你这是在跟政府作对!跟全人类作对!我现在是消灭非人的重要人员,你不能杀我!”
“为什么不能。”柯羽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脸,“你死了,不还有我么。”
苏维安眼球颤抖着,喃喃:“……你疯了……”
“我没疯。我不才是全人类最完美最难得的实验体吗。这还得感谢你的好爸爸。对了,你爸爸的遗言差点忘了告诉你……”
“你!!!”
虽然苏维安已经猜到父亲可能不在了,但真的听到柯羽这样满不在乎地说出来,还是无法接受。
“他说,他后悔了。如果知道最后是这样的结果,他宁愿你就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坦然接受自己该有的命运。”
柯羽的目光带着轻蔑和怜悯,他盯着苏维安,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崩溃,心里的恨终于得到了些慰藉。
“下去跟他团聚吧。”
苏维安觉得脸上一热,但并不痛苦。比痛苦先来的,是颠倒的视线。
发生什么了?他的脑子还在想。视线几经旋转,苏维安第一次从旁人的视角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那副躯体还颓废地跪在那里,肩膀有些内扣,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脖子断口处喷成了一小股喷泉。
柯羽回头跟他的头对视,露出了一个羡慕的微笑。
“真好,你就这么轻易解脱了。”
苏维安第一次想赞同柯羽的话。他想,是,终于解脱了。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了,很奇妙的是,充斥耳膜的警报声慢慢听不见了,可他听见了匕首刺进肉里的声音,还听到血肉被拉扯撕裂的声音。最后,他居然听到了近在耳畔的、属于他自己的心跳声。
柯羽攥着尚在跳动的心脏,在混乱的脚步声和枪支上膛声中,举起了手。
“我投降。”他缓慢的转过身,冲着赶到的政府人员无辜的一笑,“逮捕我吧。但我想,你们总部的负责人大概会有兴趣跟我聊聊。如果你们还想救人类的话。”
护卫队的人端着枪,枪口齐刷刷地指着柯羽。半晌,没有一人敢上前去。
柯羽丢下黏糊糊的心脏,将匕首丢在地上,双手向前伸着走过去,主动戴上了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