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习惯的孤岛(陈曦视角,大学期)】

  【第六章:习惯的孤岛(陈曦视角,大学期)】
  大学,我刻意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这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次体面的流放。
  我选择了美术学院,这是唯一能让我合法地,长时间地躲进自己世界的地方。
  大学宿舍不再是青春期时那种让我恐慌的场所,经过多年,我早已习惯了男性世界的规则。
  但依旧存在着一种…我身处其中,却永远无法融入的,一种身处隔音玻璃房内的窒息感。
  我的三个室友都是典型的阳光开朗的男生。他们聊游戏,聊篮球,聊系里哪个女生最漂亮。
  他们会光着膀子在寝室里走来走去,会把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构成衝击,只是一些我早已习惯的,与我无关的背景噪音。
  我学会了所有的「黑话」,能听懂他们对游戏版本的吐槽,也能在他们讨论一场球赛的绝杀时,点点头,附和一句「是很厉害」。
  我能跟上对话,却依旧无法完全共感那份热情。那种感觉,就像欣赏一位妆扮精緻的女孩,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些灵魂。又或是游戏通关的瞬间,萤幕上闪烁着胜利,内心却只有「不过如此」的空虚。
  有一次,室友们通宵打游戏赢得了一场关键的比赛,他们兴奋地大吼大叫,互相击掌。其中一个也转过身想与我击掌,我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我们的掌心在空中相遇。
  在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汗水和热度,也看到了他眼中纯粹的快乐。
  我模仿着他的样子,扯动嘴角笑了笑,但他眼中的光芒在我这里,却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我的心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石头,悄无声息。那一刻的『合群』,比任何时候的孤独都让我感到寒冷。
  同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了八岁那年,「陈曦」教我的:「踢球的时候,气势最重要。赢了就要笑,要大声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细又尖,但语气很坚定。
  我按照她教的做了。我赢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但我不知道,「陈曦」现在还记得她教过我这些吗?
  他们打游戏时,我戴着耳机画画。他们去联谊时,我泡在画室里。
  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合群,我会对他们的笑话露出微笑,会在他们约我时,用「赶作业」来礼貌地拒绝。
  他们给我的标籤是「高冷」,「艺术家脾气」。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个害怕被人看穿内里空无一物的,被识破的逃犯。
  有一次,一个室友失恋了,在寝室里喝得大醉,拉着我语无伦次地说着他的痛苦。他说他为那个女孩付出了多少,可她还是离开了他。
  他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哭得像个孩子。
  其他室友手忙脚乱地安慰他,拍着他的背,说着「为那种女人不值得」,「兄弟带你重新找一个」之类的话。
  而我只是静静地递给他一杯水。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荒谬的冰冷感。
  我居然下意识地想要告诉他,你至少能为一个女孩心碎,而我,连为我自己心碎的办法都没有。
  我的所有情感,都只能倾注在画布上。我的画变得越来越阴鬱,越来越扭曲。
  我画了很多张「自画像」,但画布上的,从来不是李天朗这张英俊的脸。
  有时是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影子,有时是一个被无数隻手撕扯的躯体,有时,只是一双充满恐惧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眼睛。
  我的画在学校里得了奖,导师说我的作品充满了「存在的焦虑和身份的撕裂感」,他鼓励我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探索。
  他以为这是艺术,只有我知道,这是我的人生。
  大二暑假,我接到了「她」的电话,约我见面。
  河边的风吹着,我看着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她的穿衣风格一向优雅得体,总是那些有品味的米白,浅蓝或淡粉色。
  反观我,总是穿着深色系,故意大一号的衣服——无人知晓,我其实只是想藉此「躲」进布料的包覆里,寻求一丝安全感。
  见她长发飘飘,向我走来,看起来就像一幅完美的画。
  她走路时从不左顾右盼,目光总是直视前方,有点像是在执行任务。她优雅地坐下,身体和椅背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她快乐地讲述着她的大学生活,她的室友,还有她的男朋友。她说他很温柔,很理解她。
  当她提到那个叫「林泽」的学长时,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被爱着的,安定的光芒。
  「你不为我高兴吗?」她歪着头问我。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很可爱。她从不做大幅度的手势。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恍惚。这个动作,是「陈曦」的,还是「李天朗」的?
  我沉默地听着,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我为她高兴。真的。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里,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桓了多年的问题。
  「我只是…」我苦笑了一下,避开她明亮的目光,「有时候觉得,我的身体想去打仗,灵魂却只想绣花。这种感觉,你现在还懂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我只是想确认,我不是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温柔而包容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且我自己可能也说不上来的,像俯视,像怜悯。
  「都多大了,还想这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安抚一个多愁善感的朋友,「你就是想太多了,艺术家。」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说:「你说得对。」
  当她用那种温柔又带着怜悯的语气,叫我「艺术家」时,我彻底明白了。
  她已经走到了对岸。她不仅适应了那具身体,甚至开始享受那具身体带给她的人生。她被「治癒」了。
  而我,还被困在原地,被困在这场一个人的战争里。被困在我这座孤独的,早已习惯了的岛上。
  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我从未体会过的,近乎于羞耻的「羡慕」。
  在这一刻,我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两个都被扔进了地狱。
  她靠着自己的理性和坚韧,硬生生地把地狱改造成了天堂,她解决了所有问题,甚至「治癒」了那具身体,让它绽放出了连我这个原主人都未曾见过的光彩。
  而我…我拿着她那副强壮,健康的身体,拿着他原本拥有的,充满可能性的「男性」人生,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敢躲在画布后面的,可悲的「艺术家」。
  我好羡慕她。  我羡慕她能那么「完美」地活在「我」的身体里。  我羡慕她把「陈曦」这个角色,扮演得比我这个「本尊」还要出色。
  她才是那个「倖存者」。而我,是那个「失败者」。
  旁人大概会觉得我是在「嫉妒」吧?嫉妒她拥有了爱情,嫉妒她活得那么耀眼。
  不,我在心里摇头。我不是嫉妒。我只是…在为我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
  她拍我肩膀的那一下,很轻,却像一道惊雷。我感受到的是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的安抚。一个「正常人」对一个「艺术家」的包容。
  我感觉到了,我们之间,那道名为「人生」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河水在流淌,夜色很深。最后,是她先站起来,说要回家了。我也站起来,说好。
  我感觉到了,她痊癒了。
  而我,似乎病得更重了。
  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着镜子。镜子里,是李天朗的脸,英俊,健康,充满了年轻男性的活力。
  但我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
  然后,我缓慢而坚定地,用这双属于我,却又陌生的手,死死掐住了镜中「李天朗」的脖子。
  我看着镜子里,我掐着我自己的样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肤,直到那张英俊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直到那双忧鬱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濒死的挣扎与赤裸的恨意。
  我终于…在这具躯壳上,感受到了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但并非没有过亮光时刻。
  大三那年春天,我的一幅画在学校画展上获了奖。那是一幅抽象作品,画面上是大片的灰色与黑色,但在最中心,有一小块金色,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
  颁奖典礼上,导师问我:「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那块金色,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起了那年夏天,在河边,「陈曦」告诉我「她」如何弹钢琴的场景。
  她用那双纤细的,属于我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琴键的位置,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对美的渴望。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如果不是这场互换,她永远不会有机会,用那种坚定的,属于「李天朗」的方式,去追求她想要的东西。
  而我,就算拿回了我的身体,大概也永远做不到。反而是这具身体,就是一台每天都在运转的「惩罚机器」,逼着我把痛苦画出来,逼着我承认它,逼着我活下去。
  「它叫『借来的光』。」我说。
  导师笑着点头:「很好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我画中的光,是我从她那里借来的——她用我的身体活出的光芒,成了我创作的唯一光源。
  另一层是,我这具身体,也是「借来的」。我只是一个租客,在别人的房子里,过着别人的人生。但至少,我用这具「借来的」身体,画出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画。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一种久违的,接近「平静」的东西。
  那不是释然,也不是痊癒。那只是一个孤岛上的人,在某个瞬间,看到了远方有另一座岛,上面亮着灯。
  虽然我永远到不了那里,但至少,我知道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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