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牢笼的二次加固(李天朗视角,青春期)】
【第三章:牢笼的二次加固(李天朗视角,青春期)】
身体的变化,像一个必须执行的系统更新,没有商量的馀地。
第一次月经来潮时,我没有恐慌,只有一种荒谬的烦躁感。
那天体育课后,腹部传来一阵陌生的坠痛,厕所的隔间里,我看到了那抹红色。
我脑子里闪过的是课本上那张子宫的剖面图,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与我无关的实验报告。
我锁上房门,翻出「妈妈」早就准备好的卫生棉,按照包装上的说明,笨拙但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了一切。
没有羞耻,只有一种感觉:我的身体,这座我住了五年的牢笼,正在自我升级,加装了新的,更复杂的枷锁。
但与其说「牢笼」,其实连这份「被囚禁」的感觉都已经开始模糊了。
这五年来,我是以「女孩」的身份上学,交友,和被大人们期待。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头时,我看到的是一张女孩的脸。每次被点名时,我听到的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也是,毕竟一个八岁的孩子,真的懂什么是「男孩」吗?无非是短头发,踢足球,被允许大声说话。
性别,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不过是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甚至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碎片。
所以,当这具身体开始发育时,我甚至无法感觉到痛苦——因为我连「我本该是男生」的确信都早已失去了。我只是像一隻被温水煮着的青蛙,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而真正困难的,不是应付这些生理变化,而是学会如何「扮演」一个女孩。这是一门比任何奥数题都难解的学科。
起初,我像个蹩脚的间谍。女孩们的世界由无数细碎的祕密,情绪和非语言的信号构成。
我只能保持微笑,点头,像个漂亮的哑巴。
那天放学回家,我推开门,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曦曦回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样?」
「还好。」我放下书包,很自然地换上拖鞋。
这双粉色的拖鞋,几年前我穿着还觉得彆扭,现在却已经习惯了。
我有意识到,叫她「妈」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在心里提醒自己「她不是我妈」了。
这五年来,是她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是她在我第一次来月经时温柔地教我怎么办,是她在我哭着说「我弹不好钢琴」时抱着我说「没关係,你已经很棒了」。
她忘记了那个八岁以前的,爱穿粉色裙子的,会弹德布西的陈曦。她现在的女儿,是「我」。
晚饭时,爸爸问我:「曦曦,最近功课还跟得上吗?」
「跟得上,」我夹了一口菜,「数学有点难,不过我在努力。」
「我女儿最聪明了,」爸爸笑着,「不像小时候,整天就知道弹琴。现在这样挺好的,全面发展。」
妈妈也点头:「是啊,我以前还担心她太文静了。现在这样开朗多了。」
他们在夸我。他们在夸这个「新的陈曦」。
而那个「旧的陈曦」,那个他们亲手养大了八年的女儿,已经被他们忘记了。
我低头吃饭,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饭后,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秀气的脸,纤细的身体。
这是陈曦的身体。但里面住的,是李天朗的灵魂。
可是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了。
那个爱踢足球的,大大咧咧的男孩,还存在吗?
我打开抽屉,翻出一张八岁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李天朗」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却觉得陌生。
我把照片塞回抽屉最深处。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曦曦,早点睡啊,明天还要上课。」
「知道了,妈。」我回答。
教室后门的风扇转得嗡嗡响。午休铃响了,女生们三三两两涌向洗手间。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同桌把化妆包啪地打开,补唇膏的动作像在画一条血线。她忽然转头看我。
「曦曦,一起去?」我点头,站起来。
走廊很吵。有人在讨论昨晚的偶像选秀,有人拿手机放歌。
我跟在她们后面,步子比她们小半步,这样就不会显得太急。
洗手间门口排队。前面两个女生在镜子前挤眉毛膏。
我站在最后,背靠墙,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墙砖的缝隙。
进了隔间,我锁门,蹲下,把裙子提到膝盖上方,检查卫生棉有没有侧漏。
没有。我把用过的那片对折,再对折,包上纸,塞进生理用品垃圾桶里。
出来洗手。水很冷。旁边的朋友笑着:「曦曦你洗手也这么慢条斯理。」
我没回话,只让水声盖过一切。
回到教室,书包侧袋里的《十七岁》已经被我翻到捲边。我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一本数学册子。
放学铃响了。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空了,我才把书包换到左肩——「陈曦」习惯左肩,「李天朗」以前是右肩。
转机来自于我的「理性」。一次,我的同桌因为喜欢的男生没有回她讯息而趴在桌上哭。
其他女生都在安慰她「别难过了」,「他肯定是在忙」。
「他有三个小时没回你了,对吧?」我顿了顿,脑中快速分析着时间线,「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刚社团活动完,可能在和朋友吃饭或者…做任何他觉得『不需要立刻回讯息』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要的是他的注意力,但现在发讯息,只会让你变成『需要被应付的任务』。不如等晚上九点后,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问个作业题,来重啟对话。」
同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愣愣地看着我。周围的女生也都安静了下来。那天晚上,同桌兴奋地告诉我,那个男生回她了。
从此,我成了她们的「军师」。因为我习惯了用「局外人」的视角,去解析那些她们沉浸其中时看不清的情感迷宫。
但这同时也提供了一种她们从未听过的,极其实用的视角。她们觉得我「通透」又「可靠」,我则像一个人类学家,不断观察,记录,完善我的「生存」数据库。
但荷尔蒙的到来,彻底打乱了我的分析模型。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我被女生们拉去篮球场边,给我们班的男生加油。阳光很毒,我百无聊赖地坐着,直到那个身影闯进我的视线。
是篮球队的队长,一个高高瘦瘦的学长。他运着球,汗水顺着他流畅的颈部线条滑进衣领,背心的布料紧贴着他年轻而有力的脊背。他跃起,投篮,动作乾净利落。
那一刻,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衝上脸颊,一阵陌生的热度从身体内部升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跃起的,充满力量的身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立刻移开了视线。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那不是欣赏,也不是崇拜。那是什么?小时候,我也会崇拜跑得最快的男生,但那是对力量的嚮往。
而现在,这种感觉完全不同。它发自这具身体的本能,是一种我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生理性吸引。
我像一个骇客,突然发现自己写的程式里,出现了一段陌生的,失控的代码。
之后,我试图用分析的方式将那份无法解释的感觉客体化,将它变成一个可以被研究和控制的变量,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是无法被写在笔记本上的。它不像一道数学题,没有公式可循。
它像一段无法删除的恶意代码,在我体内自行运作,而我这个程式设计师却连它的源头都找不到。这种失控感,比任何一次考试失败都让我感到无力。
最后,我只能将这份困惑,转化成了一层更厚的保护色。在女孩们热烈讨论哪个学长更帅时,我总能保持沉默,或者用一句「都差不多」来终结话题。
我因这份疏离而被称为「高岭之花」,这对我来说是个完美的偽装。
那是一个週五的黄昏,我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包括几个男同学,顺路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正激烈地讨论着一款热门的多人对战游戏。其中一个抱怨他常用的那个刺客角色在这次版本更新后被削弱得太厉害。
「根本没法玩了,衝进去就蒸发!」他懊恼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听着他们错误的分析,我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你那是出装顺序错了。他的核心机制没变,只是不能无脑衝了。
你把『破甲』提到第二件,利用二技能的减速效果拉扯着打,先叠满被动再进场,不然前期根本打不出伤害。」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蝉鸣声彷彿都消失了。
他们几个全都停下脚步,用一种混合着惊讶,探究,还有一丝…棋逢敌手般的兴奋眼神看着我。一个男生愣愣地说:「陈曦…你还懂这个?」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我心里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补救道:「啊…听我哥说的。」我面不改色地撒了谎,心里却在苦笑,我哪有什么哥。
他们没有怀疑,反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把我当成了「可以聊游戏的漂亮女生」。
那个抱怨的男生立刻凑过来:「真的吗?那先出『破甲』的话,吸血要什么时候补?」
那一瞬间,我流利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周围的男生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那种瞬间被「同类」接纳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短暂地融化了我内心的冰层。
这是一种温暖而危险的幻觉,让我產生了一丝怀念。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孤独。
我可以无缝地理解他们的语言,参与他们的讨论,却永远无法像他们一样,勾肩搭背,兴奋地大喊一声「赢了!」。
我能做的,只是在他们热烈的讨论中,保持着得体的,属于「陈曦」的微笑。
在经歷了球场的失控和被『同类』接纳的短暂幻觉后,那份独属于我的孤独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全世界,或许只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我此刻的感受。
我和「他」的联系,变成了深夜里偶尔的几条简讯。
我问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育,是什么感觉?」
很久之后,他回了我:「像一场不会结束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