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三章:归巢

  (第三卷·疯狂山脉)第五十三章:归巢
  暮色如同某种温和的触鬚,缓缓爬过废墟岭的残垣断瓦,唯独将最后的、带着温度的馀暉,吝嗇地投注于那座孤零零的白色公寓,以及其周围那片过分艷丽、彷彿由凝固血液浇灌而成的玫瑰园。
  被「强制住院」整整两週后,拾柒终于再次踏足了这片属于她的领地。
  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林伊半搀扶半「押送」回来的。她的身体依旧轻飘得像一具被抽空了棉絮的玩偶,脸色苍白得几乎要与她此刻散落在肩头的银丝融为一体。
  然而,当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白色栅栏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关上,将外面那个属于基地、属于规则、属于「病房暴君」的世界暂时隔绝时,某种肉眼可见的、微弱的光,似乎重新点亮了她那双浅色的、彷彿蒙着宇宙尘埃的眼眸。
  她几乎是挣脱了林伊稳固的手臂,脚步虚浮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归巢本能的急切,踉蹌着扑向那片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红色的玫瑰园。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馀生的疲惫,却又有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她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触碰最近的一朵玫瑰那天鹅绒般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你们绝对想像不到我经歷了什么,」她对着那丛沉默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玫瑰低语,彷彿它们是她最忠实的、不会反驳也不会用束缚带捆她的听眾。
  「那两个…那两个『暴君』!林伊她简直是从冰河时期遗留下来的活化石,刻板、专制、毫无通融可言!还有亚洛,拿着一堆该死的数据报告,好像我的身体只是她实验室里一组出了错的参数…」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声音时而气愤,时而无奈,像个被没收了所有糖果的孩子,在向不会告密的花草倾诉满腹的牢骚。
  暮光为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虚弱的金边,也柔和了她脸上那些佯装出来的恼怒。
  诉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的指尖停留在玫瑰荆棘之上,却并未被刺伤,那些尖刺在她触碰时,似乎本能地收敛了锋芒。
  温暖的夕阳馀温透过花瓣传递到她的皮肤上,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寧静感,如同深海潜流,缓缓包裹住她残破的感官。
  恍惚间,眼前的血色玫瑰彷彿与记忆碎片中那片无垠的、燃烧着的南极冰原重叠了。
  不是修格斯带来的恐怖,不是生死搏杀的惨烈,而是那个…那个坐在断崖边,与她一同沉默注视着日出,将温暖的黑雾缠绕在她腕间的…林伊。
  那个瞬间,没有算计,没有任务,只有纯粹的、并肩面对宇宙浩瀚后的寂静陪伴。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她自己忽略的暖意,悄然划过心头,如同在无垠的黑暗虚空中,一颗遥远恆星偶然的闪烁。
  她垂下眼帘,长而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沉默了许久,直到晚风带着废墟特有的、混合着腐朽与植物清甜的气味拂过她的发梢,她才用一种几乎要被风吹散的音量,对着玫瑰囁嚅道:
  「……其实,」她顿了顿,彷彿承认这件事需要耗费巨大的勇气,「……也不算太糟。」
  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带着点无奈,一点点认命,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偷懒似的微笑。
  至少,有人会因为她不肯吃药而皱眉,会因为她试图逃跑而动怒,会…在乎她是否还「存在」。
  一直如同忠诚影兽般悬浮在她脚边的黑雾,此刻也彷彿松弛了下来。
  它不再是在医疗中心那般紧绷躁动的模样,而是舒展开来,如同某种拥有自主意识的、半流体的阴影,好奇地、试探性地伸出一缕缕雾状的触鬚,轻轻触碰着玫瑰深绿的枝茎与尖刺。
  它绕着一株开得最盛的血色玫瑰打转,雾气的边缘偶尔泛起虹彩般的鳞光,像是在与这些古老的植物进行着无声的、属于非人物种之间的交流,既亲近,又带着一丝回归巢穴后的小心翼翼。
  林伊并未走近,她只是抱着双臂,倚在公寓那扇有些斑驳的白色门框上,沉默地注视着花园中的身影。
  她那双深蓝如北冰洋之心的眼眸,锐利依旧,却也在此刻的暮色中,沉淀下某种难以名状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她看着拾柒对着玫瑰自言自语,看着她脸上那些细微的、复杂的表情变换,看着那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
  对她而言,此刻的寧静,远比任何药物或强制手段,更接近于「治疗」的本质。
  只要拾柒还在她的视野之内,只要那脆弱却顽强的生命之火尚未熄灭,那么,无论是身为「林伊」,还是身为其他什么,她都会在这里,如同这座公寓本身,成为一道最后的、坚不可摧的防线。
  夜色,正从废墟的边缘缓缓瀰漫开来,准备将这片小小的、充斥着异常美丽与温馨的孤岛,温柔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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