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探进洞穴里的光

  9-5 探进洞穴里的光
  怀尔斯不知道自己的欢乐是继承于谁。
  他母亲温萍总说，他从小就是一个快乐的宝宝。
  开始上学后，老师对他的回馈常常是：「具有渲染力的笑容」、「散播欢乐」、「温暖热心助人」这类他父亲不喜欢的形容词。
  温萍来自贫困的家庭，任劳任怨，能够和警察世家出生的怀特·贝结婚，是她最大的成就，于是她从没想过要离开。
  从他有记忆开始，就知道母亲不敢顶撞父亲，总是顺着父亲。
  他们疼爱和照顾他的方式非常不同，他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直到他发现母亲身上的伤痕。
  那时他才国小，不太懂为什么母亲要他保守秘密，一直强调父亲非常爱他们，绝不会伤害他们——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是如此。
  他有时候会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在活自己的人生——直到他认识洁西·莱日。
  洁西是第一个说不喜欢他父亲的小孩，「他过马路时没等你，也没牵你妈的手，我爸都会牵」那样微小的细节，就足以让洁西说不喜欢，他想跟她变成朋友，看看她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
  他记得有一次，他问母亲一家人可不可以去新开的餐馆吃饭，班上好多人都去过了，他也想去。
  母亲说，等父亲想去了，就会带他们一起去。
  隔天，洁西跟他说，「我妹昨天说想去新餐馆吃饭，但我妈已经煮好晚餐了，所以我们今天才要去。」他眨眨眼，心里好羡慕，却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想变成他父亲，所以极力活得和他父亲相反。
  父亲不疼母亲，那么就由他来疼，过马路时，他会挽起母亲的手。父亲不听母亲说话，那么他会和母亲窝在沙发上，听她说小时候她在千河镇的故事或是傍晚买菜遇到的趣事。
  他们家被他父亲支配，洁西家却没有支配者。
  「贝同学，独身子是什么感觉？我无法想像我没有妹妹。」
  「有时候有点孤单，但还好上学后交到很多朋友。我倒是无法想像我有兄弟姐妹⋯⋯」
  「那我把我妹借给你。」
  「我才不要，你有询问过艾旗的意见吗⋯⋯怎么可以这样把妹妹卖掉！」
  「哈哈哈我就是在考验你，很好，你很正直！」
  洁西提起家人和朋友，有时侯虽然口无遮拦，他却能感受到她满满的爱。她毫不吝嗇分享生命中大大小小的事，他不知不觉，活在她的世界里，然后⋯⋯他也活在艾旗的世界里。
  艾旗与洁西很不同，在他眼里却是一样自由。艾旗不对不熟悉的人笑，只有在妲芝身边会笑开怀，她脑筋动很快，大概是被不按牌理出牌的洁西训练出来的。
  他的目光开始追逐她，想像她在家跟在学校有什么不同，洁西说她要参加科学比赛，她忙吗？会不会紧张？
  在学校偶尔遇见她，她并不会主动跟他说话，除非洁西也在。
  艾旗那若有似无的喜欢，被洁西煽风点火，他好几次要洁西别开玩笑了，她只是笑得猖狂，说：「贝同学害羞了。我要跟我妹说！」
  对莱日家的小孩来说，从头到尾⋯⋯他就只是贝同学。
  他可以短暂逃离父亲当上警长后，将压力和怒气宣洩在母亲身上、那样可怖的身影，只要他在家，他总是待在客厅，因为他父亲不会在他面前动手。
  温萍待父亲始终如一，将三餐和家里打理的完美，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他那时正值青少年，本该彆扭的年纪，却跟小时候一样爱拥抱母亲，因为温萍总是被抱得眼框泛红，说他真是个好孩子。
  父亲殉职后，他再也无法拯救母亲，母亲的世界在那一天崩塌，他才懂母亲对父亲的爱是无私、雋永、同时又是折磨、痛苦的。
  而他的心被掏空，他没了石竹、没了父亲、没了艾旗和洁西。
  「在我们家，我跟母亲，不能有想要的东西。」
  「那现在，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好吗？」
  她温柔的嗓音像一道探进黑暗洞穴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