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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赐名

  「……妖影似人,情深勿栖。」
  狐狸妖猛然睁眼,雾气未散,山林寂静。他坐起来,心跳还未平復,彷彿那个声音仍在耳畔低语。
  他很久没有做梦了。妖怪几乎不会做梦,更不该梦见那些早该遗忘的事。
  他记得这句话。是那晚,他伏在道士身上,道士望着窗外的低声。语气很轻,像无意念出的诗句,又像一句只对自己说的叹息。
  那时他听懂了前半句——
  「情深」,他也不否认。
  但那两个字——「勿栖」——他从没听过,也不会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道士说这句诗后,他问:「我是『勿栖』吗?」
  对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嗯了一声。
  那声应答,不像承诺,也不算否认。只是顺势落下的话语,像是随口的认可。
  后来他便一直这么叫自己,也从未怀疑。
  直到百年后的现在,他才忽然想知道:
  这名字,究竟是哪两个字。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那两个字。为了「勿栖」。
  他潜伏在书院的屋簷下,伏在窗外静静偷听。学生们诵读诗词、讲解典籍,他一字一句地听着。一开始,许多词语诗句他不懂,意思、用法都模糊不清,他就悄悄记住读音,走遍书院,找寻解答。
  他不识字,不会写,但他愿意学。偶尔也偷进荒废的旧书屋,把掉落的纸页带回山上,反覆比对、描摹。像刻咒时那样,一刀一刀地在木板上划着那些他还不明白的符号,只为记下声音对应的形状。
  「勿栖」是哪两个字?他不知道。
  是「雾气」的雾?还是「误会」的误?是「妻子」的妻?还是「欺骗」的欺?那夜他没再多问,那人也从未说明。
  他只好从最基本的字学起,从「山」、「水」、「月」开始,一个一个拼,一年一年读。
  他学会握笔,学会抄写。笔划歪斜,墨跡浓淡不均,但那些字终于不再只是声音,而变成他能留住的形状。他学着读书、背诗,理解那些语意叠加的婉转。
  他甚至慢慢懂了,「诗」不只是话语,而是人类用来掩饰心事的东西。
  他开始翻旧书,查词典,偷看先生讲解。像兽学人语那般缓慢而笨拙,却异常执着。他知道他有的是时间,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他总会找到答案的。
  直到某日,他终于在一卷残破的诗抄中,看见了那熟悉的句子。
  「……妖影似人,情深勿栖。」
  他猛地停住翻页的手,呼吸微颤,彷彿那一瞬间,整座山都静了下来。那句话——那夜在耳边呢喃的声音,沉寂百年后竟再次出现。他的眼睛在字上停了许久,几乎不敢眨。
  他翻回去,手指缓慢滑过那张页面。指腹有些发抖。
  「山林多魅,烟雨莫入。」
  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字地将整首诗读出来。
  字跡已斑驳,但他认得那些笔画。他练了太久,记得每个笔划的形状与方向。
  而此刻,那些形状终于拼成了一首完整的诗。
  他怔怔地望着纸页,像个终于解开谜题的孩子。
  原来,道士说的那句,不是一句单独的话——而是整首诗里的最后一行。
  原来,那天夜里他听见的,只是这段句子的尾声。
  他反覆读了几次,越念越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他才真正去读懂它的意思。
  山林中多有妖魅,烟雨迷濛之时,不可贸然进入。
  那些似人非人的身影,一旦与之动情,便不应久留。
  先前的兴奋,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下,冷得透骨。
  那不是赠与的名字,也不是一段温柔的认可。
  那句诗,是警告,是拒绝。
  是道士早早便为自己写下的退路。
  那一声「嗯」,从来不是允许,也不是回应:「这是我的名字吗?」
  那不是说给狐狸妖听的,而是对自己——
  「你说得对。你不该被我留在身边。」
  狐狸妖低下头,望着纸上那两个字。
  不是「愿你归来」,不是「许你停留」。
  他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停留片刻。
  那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痛了什么,实际上却已经有什么,在心底悄悄碎了。
  若当初没有问,会不会,好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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