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即使是意识中哪里出了问题,或者思路中哪里发生突变,他都没有清楚给我答案。我像个经过法院的路人,却莫名其妙被拉进去,判了个死刑一样。
  「写一个梦」的网路频道里面,我还是副主持人,只是,主持人已经很少出现了。他会贴一些文章、一些诗,从大四之后,他已经没再写过新的小说了。
  整理过了大度山之恋里面所有的信件,我去翻出他以前的诗,通通转寄到自己信箱,再收进我的电脑中。
  接着我整理「写一个梦」。这个梦,你还要继续写吗?斩绝得终究不够乾净,留下了这个我依然可以追随你的线索。是一种喜悦,更是一种致命的伤害。
  整理一堆文章,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但从这样错乱的文章堆里面,我可以从中去品嚐过去曾有过的记忆,及记忆所带给我的甜美。虽然知道这一切都已经不在了,但从残破的记忆之河里面,我还能捞取一点可供安慰自己的养分,好支撑自己的心。
  这样的感觉,我不断品嚐着,同时告诉自己,守住这个线索,就有再找到他的机会。
  大四时,长毛写了一篇长篇小说,叫做〈暗雨〉,那时他爱看村上春树,所以文风很像村上。后来又写过几篇小说,但是始终没有完成,经常一篇小说只有一个开头,或者只写个几千字而已,他就不想写了。
  过完元旦,我找时间想整理频道,却发现「写一个梦」里面,多了一篇小说,叫做〈意外〉。
  连续的意外,变成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有个延毕的大学生,他玩乐团,不过因为需要女声配合做唱片公司的试听带,所以他上网,想找个人,那女孩,叫做吉儿。
  她以前是他的学姊,后来是助教,但两个人从前从未接触过,更是完全不认识。男孩在网路上一个很小的网路频道中贴广告,没想到却找到她。
  于是,他们有了接触。于是,男孩不知不觉间爱上她。于是,他们决定不顾一切在一起。男孩有个在一起四年半的女朋友,他跟她分手了,只为了这个幸运的吉儿。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任何人了,没想到,却爱上那女孩,而那女孩,以为自己可以打定主意不结婚,永远单身的,也没想到,却爱上那男孩。最后,那个男孩在一个週末的下午,终于鼓足了勇气,在他的房间里面,大笔一挥,在墙上写下了十四个大字:「风飘一页春秋去,雨瀰万缕相思来」这样的句子,然后,拋弃一切,到那女孩所处的城市,去向她告白。最后,他们决定,自己为自己见证终身。
  于是他们结婚了。在一家小茶馆,老闆娘为他们祝福证婚。
  故事在这里结束。
  很多巧合,很感动人,可是却让我恍惚失神,因为小说里面的一切我都太过熟悉。
  小说里的男主角,我可以轻易想起他的长相、他的长发。那男孩,叫做长毛。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为了套住他的心,不过原来是吉儿为他套上的。他要斩绝一切原本的世界,放弃婉怡、放弃我,是因为他真的找到一个,可以让他像爱綺綺一样爱的女孩。
  最后一次见面,你说的那些话,是为了要骗我吗?或者你只是怕我伤心呢?你说过不想再爱上谁的呀!不是吗?可是,你却贴了一篇这样的小说,却把一切的时间、地点都太真实地呈现出来,我该相信你的语言,还是相信你的文字呢?电脑前的我,恍然失神,目瞪口呆。
  犹豫了两天,我忍不住,打了电话给他,但长毛没接。我到大度山之恋找他,他已经许久未曾上站。而在与婉怡分手之后,他已搬离东海,竟如此直接地斩断了所有的过去、所有的一切。除了「写一个梦」,还有一个他始终不接的电话号码,我等于已经完全失去了他。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吗?无论你跟谁在一起,你都会让我知道你的电话,好让我通知你五年后的五月一日去赴约的呀!
  我在呆滞中,结束学期,回到彰化。
  淑芬问我,要不要趁这寒假去旅行,我说不要,其实,不愿意让淑芬这样为我担心,然而我却克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睡梦中会出现长毛的影子,醒来后我会痛哭,哭到她在隔壁都听得见我的哭声。她带我去唱歌,我会想起那条被我遗弃在钱柜包厢里的围巾,又想起我跟长毛去唱歌时给他的初吻,还有后来我们一起去过几次KTV的他的歌声,于是我忍不住会开始喝酒,喝到醉,一边醉,一边哭。
  「去散散心吧!」
  我摇摇头。「我想回家就好,想清楚就好。」
  「还有什么好想的呢?你连他到底现在在哪里,跟谁在一起,你都不知道。」
  「没有关係,我想想就好。」
  「小乖……」
  「你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真的。」
  送淑芬到火车站,她面带忧容地对我挥手说再见,我在转身之后,又开始流泪。
  我想见你,听你坦白地说清楚,无所谓你多伤我,只要给我一个答案,让我知道,〈意外〉这篇小说里面的一切是真是假,我还记得,第一次,他对我提起吉儿的时候,就曾想过要把这个连续的巧合写成小说。现在,小说写出来了,前半段都应验了,后面的那些呢?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每天,我都会打电话给他,有时不通,有时没人接。长毛偶而会上来网路频道贴文章。但是打了几次电话,始终没有回应。
  你不想听见我的声音吗?没关係的,我可以用文字找你,简讯一封,一封,接着一封,有时候我特别间,会一天传三四封简讯给他,但他从没给过我任何回讯。
  简讯里面,我对他说,让我见你,请解释这一切,无论要我承受的,是一个怎么样的结果,都没有关係,但是你要宣判一个人出局,不可以没有理由。
  大度山之恋上面,我安静地守候着,但蓝色的画面始终不再有变动,他连一封信都没有回过,像是蒸发一般,从此不再出现。偶而,频道里面有他,写着关于捨弃的、眷恋的、或者男人的眼泪的话题,但从未提及依旧存在于此的我。
  这里多了一个副主持人,叫做吉儿。我知道,她开始介入所有她「丈夫」的世界,想必长毛曾对她说过我的事情吧!因为我总感觉到吉儿对我怀有一定的敌意与防备。
  这是何必呢?你不必防备我,你只要好好照顾你的「丈夫」就好,我心里这样想。
  现在,我无须再依靠空荡荡的电脑萤幕,也不必让房间绝对安静,就可以写出一堆凄楚的文字,因为我现在只需要写感觉就好。蔡健雅的「你的温度」,变成我最爱听的歌。
  吉儿也会贴出一些文章,我看得懂她的意思,她希望我别在频道里面提及关于思念的话题,希望我可以过得很好,过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
  望着萤幕上面冰冷而没有生气的文字,握着手机,正想发出讯息的我忽然停下了动作。
  手机讯息、BBS的信件、频道上的短诗,都是我拚了命地想传达给你的,我的求救,想要把这样坚持为你守候的心情告诉你,而原来,其实你不想听。你不想听。否则,为何给我暗示的人是吉儿,而不是你?
  难堪的不是用尽所有办法,都无法将我的思念传递给你,难堪的,其实是我这样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感情给赔上去的不值一哂,我才知道我错了,也才知道这一切,竟是如此多馀。
  能给的我都给了,不是你没收到,原来是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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