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6)

  如果你不爱她,为何却拥她在怀里?如果你不爱她,为何大老远送她回丰原去?如果她只当你是好朋友,为何三天两头约你逛公园、吃晚餐?如果她只当你是好朋友,为何让你牵着手,在补习班门口拥吻?
  他一个答案都没有给我,只有安静地坐在我面前,如此冷静而已。
  「你会给我解释吗?」
  我也可以很冷静,只不过,不是真正的冷静,是愤怒吗?是失望吗?还是什么呢?
  「我给不了你任何解释,因为你应该都知道了,不是吗?」
  「因为我知道了,所以任何谎言都不用再说了吗?」
  「说一个谎言之后,要用更多谎言去弥补与掩饰。」
  「所以你什么都懒得说?」
  长毛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说过我不爱她,送她回家只是顺便去丰原找朋友。我现在主动告诉你,信不信都由你。」
  一道黑色的风,掠过我的眼前。他对我说完这些事情,说完他认为应该说的之后,转身离去。
  那是农历新年前的事情了,我织了一条围巾想给他,因为我知道他很怕冷,每天在台中与东海之间骑机车往返,我怕他感冒,所以织了一条围巾,淑芬帮我挑选顏色、教我勾毛线的方法,还帮我收针。
  星期三,他要上课,正好我跟淑芬要去台中钱柜唱歌,所以顺便送去补习班给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猴急了?」
  我笑一笑,没说什么。
  九点半他下课,我们赶在九点十分左右就到补习班外面,坐在车上等他,因为长毛说过,他个人有提早二十分鐘下课的习惯。
  补习班外面很空,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孩站在外面。她缩在大外套里头,露出很秀气的脸,还有一撮马尾,看模样,像在等人,只是我不知道,她等的跟我等的,会是同一个人。
  长毛递给她一本书,然后,在补习班外面,与她拥吻。
  「怎么还没下来?他不会翘课吧?」淑芬只见过长毛一次,早已忘了他的长相,而且长毛现在头发很长,半遮着脸,淑芬于是没认出他来,她的手指跟车里的音乐打着节奏,一边问我:「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呀?」
  我没有说话,第一次有着瞠目结舌的感觉,多希望我认错人,多希望我没有织这条围巾,多希望我没有自作聪明要送来给他。
  于是我抓住方向盘,猛踩油门,直接飆往钱柜。
  「你干嘛呀?」
  「他应该是翘课了,我们去唱歌吧!预约时间快到了。」
  忍着所有复杂的心情,我笑着对淑芬说,但是脑海里面却都是刚才的画面,那女孩开心地抱紧长毛,长毛的手伸进她的外套里面,也抱着她,两个人在昏暗的补习班大楼下,很热烈地吻着。
  我把围巾丢在钱柜包厢里面了,淑芬一直骂我粗心,还说要回去找。
  「算了,天意吧!有机会再帮他织囉。」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对淑芬说,或许是因为她始终不看好我跟长毛的关係吧,我不想再听见她骂长毛的话,也不希望让她感觉到我当初有多么愚蠢。
  回家之后,我狠狠地痛哭了一夜。
  和他争执之后,长毛没有再打电话给我。一个对自己过度自信与自尊的人,是不会轻易说抱歉的。对他,我很了解。所以当他说晚上打电话给我,却失约没打时,我会生气、会哭,可是他会比我更生气。当他答应要为我做什么,而却始终推说时间不够、太忙、来不及时,我会嗔怒、会吵,可是他会比我更不耐烦。
  我知道,他不喜欢道歉,与其要他承认错误,不如要他去死,所以淑芬教我,对付一个太强硬的男人,绝不能任他予取予求。
  「你看过《倾城之恋》吗?」
  「什么?」
  「张爱玲的小说。」
  我一直以为淑芬跟我一样,只喜欢看小叮噹,没想到她的书架上,纯文字的书,除了一堆爱情小说之外,还有一本张爱玲的《倾城之恋》。
  「若即若离,欲擒故纵。」她这样教我。
  我在懵懵懂懂中学习这个技巧,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实行过,他的一喜一怒、一举一动,始终牵引着我。
  长毛的头发愈来愈长,我烫的玉米鬚捲也愈来愈直,而天空的云愈来愈厚,他也愈来愈忙。
  我在排队,排在他练团、补习、陪女朋友、跟朋友喝茶……这些事情之后,我的情绪,同样排在所有他要处理的事情之后。
  「拜託,你不要这样巴着他不放好不好?」知道酸雨还会传讯息给我之后,淑芬这样建议:「除了你之外,他可以有别人,那么,除了他之外,你也应该可以有别人。」
  我拒绝这项建议,因为我不想再让酸雨伤一次心,不过,也因此,我得学会很多让自己开心的办法,好忘记现在的他,除了我之外,还有婉怡,还有一个不知道何时蹦出来的小雅。
  所以我强自压抑着思念,狠狠地写诗,写满了他的网路频道,他的写一个梦,变成我的写一个梦,写一个,充满对他的思念的梦,而他却浑然不觉。
  淑芬不解于我跟长毛现在的关係,老是追着我问,所以我把前阵子在补习班楼下看见的那个画面告诉她。
  「说不定当初他说的那些,根本都是幌子。」淑芬又有了新的见解。「什么探索别人的世界……」
  「他说的是探索别人的脑袋啦!」
  「啊一样啦,反正就是那些话啦,我觉得搞不好只是引你上勾。」
  我不认同淑芬的推论,我知道,他的确是一个有那种奇怪倾向的人。
  「哼,倾向,他有跟网路认识的女孩抱在一起、亲在一起的倾向还差不多。」
  我不聪明,可是我很会敷衍,当我不认同一件事情或一种道理时,我就会露出圆圆的脸上傻傻的笑容,淑芬当然明白,所以一旦看到我这种表情,她就会安静闭嘴。
  或许是吧!他对每个女孩都会如此吧!聊聊天,逗你笑,然后跟你说抱抱,还给你香一个,做个「*0*」的符号给你……我大概是这样慢慢陷入他的圈套中的。
  可是一个习惯吸毒的人,明知毒品要命,但却永远无法自制地停止,毒品不会说话,就已经有巨大如斯的影响力,更何况我所中的这个毒,还比我深明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爱情绝技。
  为了长毛,为了跟上他的脚步,我开始阅读,阅读那些我从来不曾发生兴趣过的作品,我开始认真创作,写满自己的感情与思绪。但我没有得到什么。
  那次争执之后,他不再去补习班了,放弃小雅,也放弃了他的公职之路。我问他这样值得吗?他说,那本来就不是他的梦想。
  不知道应该怎么想的我,决定更疯狂地沉沦在文字世界中,希望藉着一个接一个的故事,好让我忘记这个人所带给我的一切难过与悲伤,也忘记我眷恋仰赖着的快乐与幸福。
  在静宜计中的  BBS  站里面,我有个新的身分,叫做  SOB。用这个新身分主动跟他认识,跟他聊天,对他暗示我想更进一步接近他,可是到了最后,他写了一封信给我,很有他的风格的一封信。他说:
  ==========
  笨小乖,不要想耍我,我在大度山等你,我想见到你的  cecia。
  ==========
  他的信件都有一个标准风格,就是……真的很短,他早就看破了我的伎俩了……
  大度山上,有他给我的一封更短的信。他说,关于最近的雨季,他很烦,叫我打个电话给他,于是,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的第一通电话,是我打的。
  电话通的时候,梅雨季节都已经开始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觉不觉得雨下得很烦?」
  「嗯。」
  「沙鹿的雨,跟东海的雨应该是同一阵雨。」
  「嗯。」
  「我已经快要发霉了。」
  「嗯。」
  「你干嘛一直嗯,你在大便吗?」
  不说话,不是因为我找不到话说,更不是我人在马桶上,笨长毛,你不知道我是在享受着听你说话的感觉吗?而且,我怕我一讲话,眼泪就会掉下来呀!
  「我在听,你说。」我忍着自己情绪悄悄地起伏,简短地说。
  「所以我想出走。」电话中,他叫我走到阳台去看看外面,他说,他正在艺术街淋雨。「你有多久没有见到太阳了?」
  「不知道,好几天吧!」
  「最近有空吗?」
  我点点头,回答说有。
  「我想去找个看得见太阳的地方,你去不去?」
  我想去找个看得见太阳的地方,你去不去?
  我想去找个看得见太阳的地方,你去不去?
  这样的话縈绕在我脑海深处,让我又是一阵晕眩。
  你想见到睽违已久的太阳,而我,想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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