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你不用替他说话，我自己养大的孩子，我比你了解。”
五道真人负手而立，眉宇间都是阴郁，“他不是在练剑，他是在发泄！”
话音刚落，柳仙儿只见眼前人影一晃，下一秒，方才还在自己身侧的五道真人已经出现在沐行之的身边。
他轻轻一抬手，沐行之凌厉的剑气就迎刃而解，剑锋被两只并在中间，沐行之使尽全力也不得寸进。
五道真人手指拂过剑身，感受着其中汹涌的杀意，本想训斥，可对上沐行之赤红的双眼，胸中怒气又化作一声叹息。
“行之，你的道心破了，究竟是什么事，竟然让你如此放不下？！”
“放下？！”
沐行之抬眸，“师傅，我放不下，是你说的，我是百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我自修炼至今，与我同阶修道者都不是我的对手，我手中的剑从未逢敌手！可如今，为什么我会一而再地败在一个女子的手里？！”
“你说剑法乃是天地之间的精妙所在，你说刀术不过粗鄙武夫的手段，为什么我会败在一个用刀的女子手里？！！”
五道真人叹息，自己这个弟子以往看着温和有礼，实则心高气傲，天才剑修的光环将他捧得太高了，他没有遇见过磨难也挫败，此次之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五道真人问他，“你究竟是介意自己败在刀法之下，还是败在一个女子手里？”
沐行之手一抖，手中的剑瞬间被五道真人轻轻一挑，倒飞出去。
他没有回答五道真人的问题，只是不甘地问，“为什么不能让我再进一次剑冢，只要让我再进去一次，我依旧能够获得灵剑的认可！”
“可是问剑阁不是为师一人的，也不止有你一个弟子！”
沐行之问出这种蠢问题，他是真的有些意外，“你第二次进剑冢，已经是我舍下这张老脸去求掌门了，不然你以为你有第二次机会吗？”
“当初仙儿进入问剑阁，师傅说是舍了老脸；我第二次进问剑阁，师傅也说是舍了老脸，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再舍一回？只要让我进去，我一定能得到灵剑认可，我一定能抓回青冥道宫的余孽！！”
沐行之咆哮如雷，一张俊俏的脸因为愤怒痛苦而扭曲，五道真人眼底的怒火突然就熄灭了。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居然凉薄至此。
什么叫做再舍一回？
他把自己当什么？！
“行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五道真人心平气和的问道，“为师这一生，从未向人如此低头过，为了你，我一而再向掌门求情，你可想过，为师如何自处？！”
沐行之不说话，只是执拗的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可是，可是五道真人就自己一个亲传弟子。
他说对待自己像亲儿子一样，既然是亲儿子，为自己牺牲一些又如何？
说到底，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
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五道真人看懂了他未说完的意思。
第279章 听你的
时至今日，五道真人才恍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看清这个自己的一手养大的孩子。
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一瞬间失去了愤怒，也失去了期待。
心里就像是装了一件潮湿的衣服，沉甸甸，湿答答。
那双看向沐行之的眼睛突然就失去了明显的情绪，平静的有些可怕。
隔得远，柳仙儿听不清师徒二人说了些什么。
只见二人似乎争执了什么，随后五道真人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云边。
而沐行之整个人呆立在远处，等了好一会儿，沐行之的身影久久未曾动弹，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天地间一般。
方才，师傅走的是时候看向他的那一眼，让沐行之莫名的有些心慌。
总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沐行之渐渐从愤怒之中清醒过来。
也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这么多年来的骄傲让他无法坦然认错。
都怪时蕴，都怪她！
若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卑鄙伎俩暗算自己，自己怎么会被愤怒冲晕了头脑，对师傅说出这种话来？！
不过师傅对他有如亲子，想必也是一时气愤罢了，一定不会同他计较的。
是的，师父不和他计较的。
柳仙儿不安的走过去，可还未靠近，只见沐行之周遭狂风乍起，草皮混着石子被卷入风里，而风暴的中心，是沐行之。
他双目赤红如血，发鬓散落，长发被卷入风中，凌乱一片，神情有些癫狂的自言自语。
“师傅一定会原谅我的，我可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除了我，师傅还有谁？”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过区区一把灵剑而已，为什么不能给我！师傅为什么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既然将我从死地带出，给我看见这浩瀚世间，就该送我一力，让我直上青云！”
“时蕴，我不会放过你的，青冥道宫的余孽，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都怪你，都怪你！！”
柳仙儿很害怕沐行之如今的模样，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暴虐的样子，和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谪仙判若两人。
可如今，她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柳仙儿吸了吸气，鼓起勇气继续往前。
“行之…… ”
“仙儿！”
沐行之转过头来，看见她，原本愤怒的脸上骤然挤出一丝癫狂笑意。
“仙儿，等我捉拿会青冥道宫的余孽，我就可以向掌门讨要进入南海秘境的资格，据说南海秘境中有‘阴阳草’，此物可以脱胎换骨，我再为你寻一个适合的灵根，你便能化凡骨为灵根，你就不会老死病死！仙儿，你就可以和我一起修炼了！”
“修炼？”
柳仙儿一愣，其实她没有想过修炼。
十多年前，问剑阁的人找到沐行之的时候，就已经为她测过灵根。
那时候，她是期待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丈夫会是仙人，只要她也有一丝灵根，就能和他一起修炼，一起逃离世俗。
可测灵石暗淡无光，她没有灵根，哪怕是最低的杂灵根也没有。
她注定只能当一个凡人，注定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生老病死。
后来的日子，她虽然没有成仙，虽然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可是她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她不再是贫苦农家的村女，她是堂堂郡主。
她有了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
可如今听了沐行之的话，她已经快忘记自己的过去，以为那就是一场幻觉了。
可就在此时，她记忆中的人又出现了。
就像他离开那样毫无征兆的出现了。
他说，“仙儿，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
可是自己有家啊，她有丈夫，有孩子，有自己的尊荣，有自己的家啊……
她回家，他的丈夫不认识她了，她的孩子不认识她了，府里的丫鬟家丁也不认识她了，她的父母也不认识她了。
他们口中的夫人和母亲，变成了另一个女人，而自己就像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一样。
柳仙儿这才意识到，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就像她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从贫苦农女变成了金尊玉贵的郡主一样。
这些仙人可以轻易地为她带来荣华，也能轻易的抹去这一切。
从那一日开始，她就意识到，自己只有紧紧的依靠在沐行之的身上，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因为这里的随便一个人，都能像是碾死蚂蚁一样的碾死她。
可如今，沐行之却说，让她修炼，让她也成为仙人。
她有些发愣，“我…… 也能修炼吗？我是凡人，我没有灵根……”
“自然是可以的，我爱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我会不计一切代价让你也获得长生，仙儿，这是我欠你的。”
欠她的？
柳仙儿想说，如果真的要还的话，能不能送她回去。
送她回去自己熟悉的世界。
她不喜欢这里，她怕高，问剑阁的山太高了，往下看都是云，就像住在天上一样，她总是做噩梦，梦到自己摔下去了，摔成一滩肉泥。
她也不喜欢沐行之，她喜欢的是那个被她捡回来的，失去一切记忆的柳生，柳家村的柳生。
会和她一起织布，会摘花送给她，会坐在村口的柳树下和她一起看月亮的柳生。
她喜欢的柳生，已经死了。
她想念自己的孩子，想念小铃铛。
可是她没有开口，她知道沐行之不会同意的。
他的补偿，是他想给她补偿，不是她需要的补偿。
柳仙儿看着那双充血赤红的眼睛，缓缓点头，“好，我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