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陆老夫人闻言有些恼怒,正想说话,便听到外头有下人通传。
  “小少爷等着急了,闹着要出去呢。”
  孟淮景一听,顾不得别的了,催促着陆老夫人快些,自己先转身出去了。
  都没注意到陆老夫人脸上的憔悴,跟比往常要厚的脂粉。
  陆老夫人脸色更难看了,然而想到今日的事情的确耽搁不得,只得暂且忍下,由心腹赵嬷嬷扶着往外走,登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软轿,往祠堂里去。
  冠医侯的祠堂并不远,便在侯府的南边,独门独院,旁边修了一个侧门与侯府相连。侯府的人过去只需走侧门,比较便利,而其他的旁支,则是要从正门进入。
  他们原本便起的早,又占着位置的优势,待他们到的时候,祠堂里还空空荡荡,并未有人先到。
  孟淮景有些不满:“江揽月这个女人,说的倒是好听,真到关键时候了,也不见她有多上心。”
  陆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少见的为儿媳妇说话:
  “她是当家主母,早间本来就要先处理家务的。更何况今日这样的大事,多少事情要调度、裁夺的?她亦十分辛苦,你作为丈夫应当对她多体谅才是。”
  孟淮景诧异的看了自己母亲一眼,不知道她今日怎么为江揽月说话?
  然而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他只得暂时闭上嘴,同陆老夫人一道,往门口看去。
  却见门口出现了三四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妇人,看着比陆老夫人的年纪还要大上几岁,容长脸,柳叶眉,一双眼睛眼白占了大半,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刻薄。
  笑起来,又显得算计。
  是孟淮景嫡亲大伯的妻子陈氏。
  看清来人,娘儿俩脸色都是下意识的一沉,随即又不约而同般,勾起了嘴角,露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是大嫂来了啊。”
  孟淮景点了点头,作势要行礼:“大伯母。”
  “哟,可不敢让侯爷给我行礼啊,那不是折煞我了吗?”
  陈氏声音尖细,虽然是说着客气话,但脸上的笑容却并不热烈,也并不去扶,直挺挺的站着,等着孟淮景给她行礼。
  孟淮景心中冷笑,但想到今日要办的事情……他不得不弯下腰,草草行了一礼。
  什么事儿都比不上元哥儿的事情重要。
  陈氏同这母子俩早有嫌隙,一向是面和心不和。见他今日这样听话,心中诧异,不由得起疑。再看向陆老夫人的时候,越发仔细,还真叫她发现了一点端倪。
  陆老夫人脸上盖了厚厚一层脂粉,勉强掩盖住眼下的乌黑,但嘴边那一圈的燎泡,却是显眼。
  从前侯府还未分家的时候,她好歹同陆氏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自然知道她一着急嘴巴便长燎泡的事情。
  如今看见她嘴边大大小小几乎长了一圈,心道——看来这事儿还不小!
  她眼珠子一转,试探性问道:“弟妹,你马上就要有孙子了,这可是大好事儿啊,怎么看你脸色却不好?”
  她跟陆氏一向不对付,自然知道哪怕问了,她也不肯说的。不过没关系,能给她添点儿堵,也是赚了。
  果然,她不提还好,一问,却见陆氏都控制不住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陆老夫人何尝不知道这个陈氏不安好心?可是她心里如今,的确有一件十分糟心的事情。
  这起因,还是在孟元过继这事上。
  她心里有鬼,又疼爱孙子,总担心江揽月不肯尽力,只是碰了两回软钉子,不敢明面上催促了,便叫人盯着她。
  往常她也时常叫人注意着熙和院,那江揽月便当做不知道,从来没有跟她发作过。
  可是昨日,事情有些不一样了。当派去的眼线前脚刚回来禀报江揽月从娘家回来了,后脚她身边的大丫鬟南星便来了。
  说的那番话,表面上是来知会她,江家夫妻同意认下元哥儿这个外孙子,实际却是戳破她派人监视,江揽月不高兴了。
  她这个媳妇儿,从前她还算满意,一手医术帮着他们冠医侯府站稳了如今的位置,性子也还算温顺,嫁进来五年,从来没有跟她顶过嘴。
  可是从元哥儿入府的那一日起,这才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她已经不知道在江揽月那里吃了几个软钉子了!
  她原本就有些不满,现在更好,居然敢派丫鬟来这样指责她?
  她正要发作,然而南星接下来那一句‘欺君之罪’,却让她的后背迅速的起了一层冷汗!
  是啊,淮景跟她的婚事,虽然是指腹为婚,但后头却又有圣上赐婚!仔细算来,怀上元哥儿的时间,恰是赐婚之后!
  有圣旨在前,淮景还敢与别的女人生孩子,说白了就是藐视皇恩!
  淮景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敢张扬,只说是过继,而不敢说元哥儿是亲生的。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日后元哥儿是淮景亲生儿子的事情,被人捅了出去,可不就是欺君么?
  她也终于反应过来,如今外头的人还好说,遮掩一番,保管谁也查不出来。
  可是江揽月却不同,这些事情她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儿子不进她的院子,如今自己要是再为了给孙子撑腰,将她逼急了,将这些事情捅出去……不说候府上下,只说她跟儿子孙子的性命,可就全没了!
  如此又惊又怕,一个晚上过去,她只是嘴上长了燎泡而不是病倒,已经是她身子骨壮实了!
  原本方才已经好点儿了,这会儿被陈氏一提……陆老夫人心里更堵得慌了。
  恰在此时,一个柔和婉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叫她更是心肝儿一颤。
  抬头一看,可不就是那个叫她担惊受怕了一晚上的始作俑者么?
  第12章
  江揽月笑意盈盈,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陆老夫人那难看的脸色,自顾自的上前行礼。
  陆老夫人却还在想着昨夜的事情,一双眼睛紧紧的盯在她的脸上,恨不得透过她的脸,看看她的心里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都没有注意到别人跟她打招呼。
  还是心腹赵嬷嬷眼看情况不对,也顾不得别的,连忙上前,借着帮她递帕子的动作,才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一回过神儿来,便看见江揽月正一脸担忧的问她:“老夫人,您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身体不爽?”
  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
  她心里不高兴,下意识便发作:“你怎么来得这样晚?”
  “晚吗?”江揽月委屈的抿了唇,强笑道:
  “今日这样的大事儿,媳妇免不得担心,因此方才各处亲自去看了一遍……
  正好前面来禀报,我爹娘也到了,他们是为了元哥儿来的,媳妇儿自然要亲自去迎接的,这才晚了一会儿。”
  陆老夫人质问的话说出口,想到江揽月如今手中握着他们侯府把柄的事情,正有些后悔。
  又听见她说去接父母了,忙抬眼往后一看,过见江家父母正站在一旁……
  江母还好,性子柔软,如今哪怕不高兴,也只是皱着眉头。
  江父却已经黑了脸……
  她虽然嫌弃江家门楣低,江父江万里只是户部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官儿,所以鲜少与之来往。
  但是做了这么多年亲家,也是知道江揽月这个父亲是个不好惹的暴脾气,还是个疼闺女的。
  她刚刚当着他的面,这么发作他女儿……
  陆老夫人心中一慌,正要说两句好听的找补,却见江万里已经黑着脸开口 。
  “晚吗?你们孟家主持此事的族老都没有来,也没有误了好时辰,怎么就晚了?
  照亲家这么说,我儿合该昨日晚上起便宿在这祠堂,才不算晚、亲家才满意?”
  他冷笑着,“我儿肯让你们过继孩子,还亲自操办此事,已经是宽容大度了。
  没成想在亲家眼中居然还这样不懂事儿!要真是不懂事的,这会儿早就闹起来了……”
  “亲家!”陆老夫人听见那个‘闹’字,眼皮子便是重重的一跳。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的原因,总觉得江父说的这个‘闹’字别有深意。
  突然想起,也不知道江揽月有没有将元哥儿真正的身世说给她家人知道?
  若是说了,这会儿话赶话的捅出来,那可就全完了!
  因而顾不得别的,连忙出声打断,果然将话头截下。可是也将祠堂内,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她的身上。
  在陈氏那探寻的目光中,陆老夫人硬着头皮,强笑着向江父道歉:
  “并没有怪揽月的意思,我不过白问一句,惹得亲家不快,倒是我的不是了。亲家宽宏大量,还请不要跟我这个妇人一般见识。”
  一番话,姿态放得极低。
  江万里闻言,心中虽然还是不高兴,但是想到昨日女儿说的话……罢了,为了女儿的盘算,他且再忍忍。
  而那边陈氏眼神一闪,却是越发认定,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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