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从初遇时的观感判断,七海建人不认为十殿的运行会受到加茂伊吹之死的影响。
  加茂宪纪虽然年幼,却只负责做出总体性的决策,执行细节自然有部下代为监管。
  他受加茂伊吹亲自教导,还有乐岩寺嘉伸和五条悟在旁辅助,不会头脑发昏犯下大错,支撑几年长大成人,应当还能再次推加茂家重返辉煌。
  但接到这条模糊的指令时,七海建人首次怀疑起自己得出的结论。
  十殿在加茂伊吹的管理下有序运转,由于成员之间存在难以消除的信息差,且机密情报太多,任务的风格更倾向于直截了当地提出对下一步行动的要求,其余部分均由执行者自由发挥。
  七海建人清晰地记着自己曾接收到一道命令,注明了时间、地点、作乱咒灵的等级与能力,要求在四十八小时内祓除并汇报结果,之后恢复待命状态。
  他当时想,如果总监部早年能以相同的严谨态度为咒术师提供情报,他和灰原雄就不会险些命丧咒灵之口,再被十殿所救,最终归入加茂伊吹麾下。
  命运像一个不断循环的圆圈,如今又转到起点。
  加茂伊吹死后,少部分十殿成员偶尔会接到没头没尾的指令,往往带着满腹疑虑前往任务地点,再于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完工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离开。
  直到七海建人不得不连续三夜在自助洗衣店里枯等,他才意识到,十殿正如当时的总监部一般走起下坡路了。
  不知是加茂宪纪的威慑力不够,还是有人从中作梗,无论原因如何,都无法影响组织内部隐约的躁动日渐变得明显,使七海建人也在浪潮中感到不安。
  必要时,他至少得和五条悟谈谈。那位学长一贯显得不太可靠,却有六眼术师和五条家家主的光环缠身,只要愿意认真做事,很少会有无法达成目的的时候。
  事关加茂伊吹一手建立的十殿,对方一定不会拒绝。
  自动门打开的声音使七海建人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朝来人望去,与一个带着骑行面罩的高大男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瞥见七海建人,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径直走到空置的洗衣机旁,将手中提着的几件深色打底塞进滚筒之中,不紧不慢地选择模式、付款、然后退到一旁等待。
  七海建人盯着他的背影,认为自己等人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如果男人没有靠近过来,只能说明两人本就没有关联。
  他偏转视线,望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很怀疑今晚是否真的还会有谁过来。
  洗衣机的轰鸣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停,男人取出一件衣物,合拢五指用力攥了一把,确认已经完全烘干,才把滚筒清空。
  男人手臂上的衣服散发着热乎乎的气息,靠近七海建人时,洗衣房配备的洗衣粉和柔顺剂的香味翻倍增加,让后者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他只能在心底庆幸,还好这是最后一晚。
  但使他感到惊讶的是,男人竟然停在他面前,站进了必须搭话才算正常的社交距离。
  于是七海建人在开口前就按住了身后的直刃短刀,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他听见男人问:“不是说有要带给我的东西吗?”
  “啊……!是的。”七海建人的指尖迅速下滑到口袋之中,把一个格外小巧的信封交给男人,“抱歉,我没收到任何有关接头人特征的指示。”
  男人接过信封,表示理解:“辛苦了,我才从外地过来,不确定什么时候才到。”
  十殿居然无法掌握对方的具体行踪,这一事实使七海建人心下一沉。
  在他凝神思索时,男人已经当场撑开信封,从其中倒出了两张卡片。
  干净的浮世绘花纹上,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豚骨拉面印在卡片中央,旁边有行显眼的红字,赫然写着“八折优惠”。
  男人口罩下的嘴角微微一抽,抬眸问:“我专程从福冈来,就是为了拿两张拉面优惠券吗?”
  七海建人愣在原地,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其中已经空无一物,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什么优惠券,已经开始飞快思索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上级不允许我检查信封里的内容。”他解释一句,“请稍等,可能有些问题。”
  如果十殿让他苦等三夜的目的是传递两张拉面优惠券,他今晚就回东京高专拜访五条悟。
  “应该没什么问题——我不是在质疑这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男人轻叹一声,把信封团起来扔掉,优惠券则保留起来。
  他见七海建人仍在等待不可能接通电话的上级给出合理的解释,只得代为说明:“她没有通过电话号码定位的权限,又想知道我的情况,正在托你向我求和吧。”
  七海建人在心中默默祈祷十殿还没完全沦为恋人间打情骂俏的工具,见男人正反复折起卡片,发现对方的指腹上有不明显却密集的旧伤痕迹,大多是肉色与褐色的细微划痕。
  “既然如此,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他克制地颔首,转而翻找出五条悟的号码。
  男人向他挥手告别,带着怀里的一捧衣服走了。
  明明正在遭受七海建人的电话轰炸,九十九由基却在令人焦躁的铃声中悠闲地晃着脚,等待真正至关重要的回复。
  短暂的寂静后,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出与刚才不同的另一个名字,她双手捧起手机,飞快按下了接听键。
  九十九由基做作地挤出讨好的语调:“我在你失联的几天里都没有睡好——你已经不生气了吧?”
  “只要你别再向夏油杰宣传偏激的理论。”男人答道,“就像你不能给抑郁症患者灌输死亡才是解脱的观念,你也不能让状态不稳定的诅咒师认为杀人是获得幸福的唯一途径。”
  他的语气非常严肃,九十九由基却只是口头道歉:“我不会再说了啦,况且那根本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在离开加茂家的本宅时和他偶然遇见,所以随便聊了几句而已。”
  “与其相信他能靠杀光所有诅咒师,建立和平咒术界,还不如相信你会把抹除咒力的方法直接告诉我呢。”
  “呐~我们何必要等到伏黑甚尔复活呢?”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你不是已经实现完全去除咒力了吗?我需要的研究对象不就是你吗?”
  “虽然我也很想说明情况,但这是一次性赠品的效果,我没法解释。”男人返回临时订的房间,带上放置在其中的球包,最后确认了车票的时间,“我要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如果他能随意控制咒力的开关,我们早就能分开了。”羂索在此时接话,嘴巴开合的动作使裹在男人喉咙处的绷带逐渐变得松垮。
  九十九由基听见他的声音,马上大笑道:“你曾经想杀死我时,可没猜到自己会有只能任我嘲讽的今天吧!”
  男人轻叹一声,用挂断电话的实际行动阻止两人的争吵规模进一步扩大。
  “你又在装好人了,”羂索冷笑一声,“真不好意思,我和九十九由基也是仇人关系。”
  男人对着镜子慢慢系好脖颈上的绷带,不想争论的意思非常明显。
  但在将羂索咧在他脖颈间的狰狞口腔彻底覆盖之前,他还是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杀死星浆体,促成人类与天元的同化?”
  “不觉得很有趣吗?”羂索微笑起来,“这是我在遇见王仁望结前的唯一目标。”
  男人又问:“觉得有趣的人到底是你,还是作者?”
  羂索不说话了。他透过男人的眼睛看向镜中的自己,再次明确地意识到,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本体在爆炸中被炸得粉碎,但在与高尾山一同化作飞灰之前,被汹涌的咒力识别为□□并捕获,带他的细胞参与了另一具身体的重组过程。
  如果不是角度不允许,两位幸存者大概要面面相觑半晌。但他们最终只是冷静地围绕唯一的问题进行了讨论:他的细胞为什么能恰到好处地在脖颈处豁开嘴巴大小的开口?
  羂索一针见血道:“世界意识肯定不想让你变成怪胎。”
  他们被迫共享身体与情报,直到男人下定决心将彼此剥离开来。
  男人有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完成的任务,为了不让羂索得知实情而暂时没有展开行动,但不能继续陪他虚度光阴了。
  “你想刺痛我吗?”羂索坦然道,“你和我有什么不同?想复活伏黑甚尔的意志到底来自你,还是来自作者?”
  他们是一样的。
  他们都被迫接受命运,竭力利用命运,并以反抗命运为终极目标。他们都会偶尔找到本我,也逐渐失去本我,最终形成新的本我。
  ——一个坚定的、偏执的、扭曲的本我。
  “我们回宫城去。我要借用乙骨忧太的咒力把我们分离。”男人同样避而不答。
  羂索本能地感受到,他一定能够成功。分道扬镳以后,羂索要针对这两年间了解到的“读者视角”与“人气投票”的情报进行研究,暂时无暇理会男人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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