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当时他还以为是哪位教职工的孩子正在参观校园,如今看来,加茂伊吹大概是专程来到学校与老师探讨工作的。
  ——也不知教授是否会像他一般紧张。
  不过,从老师当年的说法来看,两人大概率是雇佣关系,处境应当比他好上许多。
  日车宽见暗自思忖着,试图从记忆中找到有关十殿的更多信息,却在抬眸对上加茂伊吹平静而温和的视线时猛然发觉,即便他马上进行谷歌搜索也不会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连普通市民都能叫出名称的□□自然也是警方的重点关注对象,六年前的歌舞伎町文艺复兴计划更是进一步削弱了不合法组织的势力,现下似乎不该有太猖狂的犯罪团伙能同时与国土交通省官员、法官和东京大学法学系教授搭上关系……
  这当然不是“敢不敢”,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在接手这个案件之前,连日车宽见都没有能马上在通讯录中找到三人联络方式的自信。
  “加茂先生居然还记得我。”日车宽见突然冷静下来,他总算有了轻抿一口咖啡的余裕。
  他从加茂伊吹非比寻常的耐心中察觉到了自己的价值,虽然他尚且没能摸清究竟是何等才能吸引了这位年轻有为的□□首领,但至少他还不用担心在听见谈判条件前遭遇枪击。
  加茂伊吹见他已经想起了两人此前的唯一一次接触,又勾起唇角,半是玩笑、半是抱怨似的说道:“日车先生拒绝我的态度太过坚决,我还真以为十殿的待遇比公派律师差呢。”
  日车宽见的确没使用更委婉的说法,根本原因是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将掌握的法律知识用于对抗不义之举,直接原因则是——
  ——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想到不声不响立在一旁、明显还是未成年的加茂伊吹会在数年后因为他拒绝的措辞找上门来。
  他一时汗颜。
  “请别紧张,我们还是说回小林健太郎的事情吧。”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周身的压迫感即刻消散。
  “他肯定还不知道我发现了他的不忠,才敢选择向我求助,可我对背叛者绝不手软。他为了谋取私利而没能完美执行任务,我不会继续容忍他的恶行。”
  “日车先生,我带来了本该帮他销毁的关键证据,不过,即便这是能帮他脱罪的文件,审判的结果也不会因为几张纸的存在改变,更何况这不是。”加茂伊吹递来一个密封完好的档案袋,“我比一切都更有力。”
  日车宽见没有多言,他在加茂伊吹的默许下拆开档案,果然发现其中厚重一本纸张正是被宣称丢失的原始质检报告。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失望地发现小林健太郎确有罪过。
  加茂伊吹诚恳地说道:“我专程过来一趟,就是想劝你不必为他再花心思。之后的二审照常举行,我会安排其他公派律师为他辩护。”
  他精通调整微表情的方式,就连简单的微笑都能通过眼尾唇角的弧度差异传达出不同的情绪,以达到控制他人观感的目的。
  日车宽见能像读懂教材一般轻而易举地读出加茂伊吹的心意,如果说他刚才的嗔怪还带着三成左右的不满,现在就已经将负面情绪的数值降低到近乎为零。
  加茂伊吹似乎正对什么跃跃欲试。
  这一认知让日车宽见一时不敢再进行反驳,他生怕加茂伊吹等的就是反对意见。
  男人十指交扣,不自觉收紧力道,又因些微的痛感回过神来。
  “唔……”他不置可否地偏移视线,“加茂先生想让我做什么吗?”
  加茂伊吹的笑意加深,他露出了见面以来最温和的表情,使日车宽见马上发觉自己正好踏入了被预测的下一步的位置。
  “我想聘请日车先生做我的私人律师。”加茂伊吹道,“别急着拒绝我,我知道你对金钱和名气都没什么执念,所以我带来了更有价值的筹码。”
  “有关你对正义的追求——虽然你可能认为,在现代的社会风气下将梦想公之于众多少会显得有些脱离实际,但我保证,如果你为我做事,我会为你提供助力的。”
  日车宽见真的不想答应。
  这不是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毕竟加茂伊吹曾帮小林健太郎掩盖罪行,明显不是好人,倘若他真的加入十殿,恐怕会令刚毕业时的自己忍不住痛哭流涕吧。
  但他也不敢拒绝,因为加茂伊吹专程为此事而来,如果他接连给出两次否定的答案,说不定对方会恼羞成怒。
  他暂时保持沉默。
  加茂伊吹的情绪比他想象中更稳定些,在得到类似婉拒的答案后,于手机上轻点几下,日车宽见的口袋中便响起了收到消息的铃声。
  后者一惊,发现来自陌生号码的邮件中赫然写着几位官员的姓名。
  每个姓名后方都明确地标注了连监察部门都未能挖掘出的贪污受贿情况,甚至还有情/色交易的记录,虽说显然只是片面的情报,却还是足以令日车宽见短暂感到大脑空白。
  早知道邮件中是这些内容,至少他不会在加茂伊吹面前打开。
  “所以,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吗?”日车宽见强行打起精神问道。
  “你依然有,我向你展示的是为我所用能得到的好处,不是杀人预告。”加茂伊吹无奈地叹气,他说,“内容的真实性随你怎样验证都好,如果你不愿意,就当作没看见吧。”
  日车宽见抿唇,想问加茂伊吹为什么不怕他泄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说道:“我不会给你留下你泄密的机会。”
  自觉被威胁的日车宽见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如果你怀疑十殿的合法性和福利待遇,可以适当咨询你的老师;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深层的真实情况,就给我的部下打电话吧,他会向你详细说明。”
  加茂伊吹摸出一张为北海道之旅准备的名片,轻轻放在桌上:“但与教授负责的板块不同,我不会让你经手组织内的相关事务,你只为我个人服务,也只需完成一个任务。”
  “为什么是我?”日车宽见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我很看重你的品质,坚持真理、追求正义的态度真的非常宝贵。”加茂伊吹起身,他说,“从制作文书到见证、再到宣读——我希望由你全权负责我的遗嘱。”
  “有钱也挺麻烦的,对吧。”他毫无诚意地笑道。
  在日车宽见惊愕的目光中,他摆摆手,经过吧台时向老板点头致意,潇洒地推门离开,门口的风铃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正如日车宽见心跳的频率一般。
  加茂伊吹再次赶往机场,心情却没有他在日车宽见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他怀疑自己过于敏感,以至于误判了作者的意图,把单纯的巧合当成了命运的安排。
  他在与日车宽见交流的过程中曾释放咒力试探,对方却只是感到压力倍增,而没有朝半透明的图案投去视线——如果不是日车宽见定力实在太好,这个曾经试出虎杖悠仁的招数应该不会有错。
  但加茂伊吹也的确仔细研究了日车宽见的履历。
  即便日车宽见真的不具备成为咒术师的潜力,加茂伊吹依然认为他是个很适合被培养成心腹的靠谱家伙。
  东京至北海道的航程还不满两小时,加茂伊吹小憩一会儿,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连天色都没有半分变化,让他感觉自己像在一个时间不会流动的空间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他出神许久,最终明白自己正感到孤单。
  每当处心积虑地做完某事过后,凡是未能马上见到明显的成效,他就很容易暴露脆弱。
  北海道的寒风让他有了些自己依然活着的实感,接机的部下早已在停车场等待,他穿越雪地中的车流与人潮,勉强赶在集合时间前回到了酒店大堂。
  没人会在这儿等他。
  没有外出的人们、已经返回的人们都在各自的房间中收拾行李,他们不知道加茂伊吹何时回来、甚至是否还会回来,却早被告知十殿成员会在晚餐后准时抵达酒店,送客人前往车站或机场,做好接待的最后一步工作。
  加茂伊吹快步朝电梯走去,直接按下了房间所在的楼层。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机械性地搓着掌心,试图搓热身体,也像在抚摸自己。
  ——大概类似于他轻拍别人肩膀的动作。
  电梯门缓缓打开,加茂伊吹快步来到门前,将钥匙插入门锁,轻快地拧开把手,推开门时,有谁正在等他。
  只有它能确信,至少他会为它回来。
  加茂伊吹一把抱起黑猫,将脸埋进它柔软的小腹,半晌没有说话。
  [啊呀……竟然不顺利到这种程度吗?]黑猫显得有些惊讶,它思索一会儿,安慰道,[他总不可能比五条悟更重要了,即便真的交恶也没关系。]
  “不——只是今天的谈话中提到了遗嘱的事情,总觉得有点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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