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加茂伊吹平时不允许他离开这个院落,更禁止他与任何旁人接触,他曾因有族人告密而受到惩罚,痛到几乎被压根不存在的冷汗糊满全身时,抬眼便是加茂伊吹冰冷中隐约泛起怜爱涟漪的双眸。
  时间长了,真人学会了服从——至少是伪装的服从。
  “你还是期待我晚些返程吧。”加茂伊吹转身朝门外走去,“我没打算一直把你关在屋里,等我这次回来,你就得学习人类的礼仪了。”
  背后传来真人的欢呼声,加茂伊吹走向加茂宪纪所住的院子,那儿曾经是被强行冠以加茂姓氏的遥香夫人的住所。
  或许是母子心有灵犀,加茂宪纪在挑选自己的居处时,一眼便相中了那个并不特殊的位置。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起远在异国的加茂荷奈,突然发觉母亲的面容已经不太清晰。他的大脑是台时刻运转的计算机,要处理的内容太多,不重要的资料便会被慢慢删除。
  他甚至快忘了父母的长相,这个认知令他短暂产生了怅惘之情,又很快被丢到一旁。
  他想着乐岩寺嘉伸带到的消息,依然将加茂宪纪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乐岩寺嘉伸询问加茂伊吹是否允许幼弟早早练习赤血操术的其他招式。
  “这毕竟是宪纪自己的心愿,他已经掌握了赤鳞跃动的基本原理,也从开始学习术式起便练习至今。”乐岩寺嘉伸在电话中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没见过哪个加茂家的孩子在九岁时还没割过手指。”
  加茂伊吹知道他一定被加茂宪纪缠得心烦,不由得笑了起来:“辛苦乐岩寺大人帮我教导宪纪,等我有空时和他谈谈——要我说,九岁的孩子正是开始学英语的好时候。”
  这通电话过后,加茂伊吹明白,是时候将塑造加茂宪纪的计划提上日程了。
  那孩子多少有些耿直,想着努力变强好给兄长帮忙,就一定会在得到许可后像加茂伊吹年幼时那般没日没夜地进行练习,但后者偏偏不想让他太过努力刻苦。
  如果放任加茂宪纪在不懂事的年纪带着执念随意训练,只怕他很快就能把自己抽干,至少加茂伊吹不愿冒险。
  加茂伊吹希望能成为幼弟的庇护,就算对方想脱离咒术师身份、过好普通人平淡却安全的一生,他也一定会为其保驾护航。
  “哥哥!”加茂宪纪感受到熟悉的咒力波动,还没穿好外袍就光脚猛冲出来,一头扎进加茂伊吹的怀里,依恋地在他身上磨蹭,像是要让熟悉的气味包裹全身。
  他自认为已经长成了男子汉,很快不再撒娇,仰头看向加茂伊吹继续说话,眼底却仍有难以遮掩的孺慕与崇拜:“我听说哥哥今天要去仙台,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因为我有话要和宪纪说。”加茂伊吹为加茂宪纪拢好外衣,又示意他穿好木屐,最后牵起他的手,带他一同朝餐厅走去,“我回来时,会给宪纪带些宫城县的特产点心。”
  加茂宪纪没心思品味点心,他自打听加茂伊吹说有事要谈时,便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直到两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定,加茂伊吹才再次开口。
  “宪纪,我从乐岩寺大人那儿听说了你想深入学习赤血操术的事情。”
  “你知道,在我的授意下,无论是族人还是乐岩寺大人都不会允许你随意将血液释放到体外摆弄,所以也该早预料到我们会好好谈谈,对吧?”加茂伊吹相当平和,没显出丝毫意志被违背的恼怒,事实上,他本就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我理解你的急切,不过,虽说你目前的确比同族的孩子进度更慢,但掌握家传术式的深度应该能遥遥领先,马上掌握其他招式不是难事,无需着急。”
  他说:“但我想知道,你真做好准备了吗?”
  加茂宪纪缓慢地眨眼。
  男孩不懂加茂伊吹在问什么,只是一口气吐出早想过无数次的内容:“我想变强,想让哥哥不用为了保护我而花费无数心血,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哥哥身边,成为哥哥的左膀右臂!”
  加茂伊吹轻轻摇头。
  “不是的,宪纪。”他说,“我想知道的是,你真的做好了坦然接受必须伤害自己才能变强的术式的准备了吗?”
  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口,将两只斑驳的手臂坦然地展示给加茂宪纪。
  “伤痕见证我如何走到这个高度,”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着,“我已经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允许你选择一条更轻松的道路。”
  “宪纪,我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甚至如果你有一天想和我竞争家主之位,我也愿意让你进行一切尝试,而这并不需要你用变强、加入十殿或其他任何代价交换。”
  “我总是希望自己在处理与你有关的问题时更慎重些,所以我要等你拥有足够的分辨能力时,将需要你知晓的所有事情一一讲给你听,让你自己做出选择。”
  “因为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加茂伊吹说,“我从你出生前就开始保护你了。”
  “或许今天,就是你决定是否要用血与疼痛洗礼自身的时候。”
  第344章
  加茂宪纪理所当然地要马上喊出肯定的答案,却见加茂伊吹轻笑着摇头,又迷茫地将决心咽回腹中,乖顺地等待兄长即将道出的内容。
  加茂伊吹说:“你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行事。我要你用我外出的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搜集最全面的意见和建议,最后以超出九岁孩子正常认知水平的视角给我答复。”
  男孩只觉得胸膛内跳动着的心脏正像鼓擂般咚咚作响,来自兄长的前所未有的期待化作重任压在他的肩头,令他也莫名生出一种仿佛身为十殿成员、正为首领尽忠的激动。
  “明白!”加茂宪纪大声应下,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加茂伊吹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专注于面前的烤鱼和蔬菜,因枷场姐妹的热情而不得不放弃饱腹感太强的米饭,以免又在不经意间引发胃部的不适。
  大约半小时的时间里,加茂伊吹常常将目光落在加茂宪纪的头顶,注视着亲手呵护着茁壮成长的新生命即将迈入人生的下个阶段,心中总有许多感慨。
  加茂伊吹会想与做的事情总比说的多,因此加茂宪纪不会知道,他敬仰的兄长心中还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加茂伊吹当然希望加茂宪纪做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仅凭无法完全掌握赤血操术一点,后者就会完全失去家主之位的竞争力。
  但——
  王仁望结曾劝他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做不到。他舍不得剪断幼弟的翅膀。
  8:00,加茂伊吹安排好离开后的所有工作,在加茂宪纪不舍的目光中踏入轿车。管家为他关好车门,站在门前目送他离去。
  加茂伊吹静静望着后视镜中逐渐缩小的两人,突然决定取消大阪国际机场飞仙台机场的行程,转而直接从京都启程,先去东京。
  11:27,守墓人惊讶地看着青年抱着一束分量十足的向日葵走入墓园,他在颜色肃穆沉静的环境中显得相当扎眼,于是守墓人能清晰地辨别出他最后抵达的位置。
  有人出了大价钱,希望那两座墓碑能被经常清扫,守墓人就兢兢业业地拔掉每棵还未抬头的杂草,擦拭石板上的灰尘,生怕会丢掉这个轻松的外快来源。
  今天似乎还是首次有除他们以外的谁前来扫墓。
  加茂伊吹从大衣内侧的口袋中摸出几张伏黑惠的照片,一左一右拿在手中,分别展示给神宝爱子与伏黑甚尔的墓碑正面。
  “很久没来探望你们,真是抱歉。”他嘴角微微勾着,抖了抖手腕,又将照片收回口袋,“为了避免有不识趣的家伙拿走,给惠添了麻烦,我就不放在这儿了。”
  如果神宝爱子与伏黑甚尔真的活着,加茂伊吹恐怕会为两人流露出的任何柔软的情绪折服,甚至放弃当日的行程。
  但面对两座冷硬的石碑,他没有倾诉太多内容的欲望。
  加茂伊吹只是想来看看,实践后才发现面对离别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固定的字样无法传递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或许只有把伏黑甚尔的骨灰挖出来抱在怀里才能好受些。
  被荒谬的想法逗笑,他的脚步轻快了些。
  12:00,加茂伊吹准时抵达禅院家本宅,门口只站着禅院直哉一人,并不隆重。他临时起意说只以小辈的身份上门拜访,禅院直毘人乐得放幼子与其单独相处。
  禅院直哉环胸而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加茂伊吹,没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第一时间露出笑容,也没上前迎接,已经通过下垂的唇角传达了不快的心情。
  难得受到冷待的加茂伊吹只感到有些疑惑,照常示意司机随禅院家的管家前去停车,自己则在下车后站在原地安静地抬眼望向禅院直哉,脸上是全然无辜的微笑。
  发难者脑内明显有许多杂乱的思绪,眸光在片刻间闪动几番,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禅院直哉的喉结微不可见地上下滑动一轮,又被飞快偏过头的动作遮掩。他转身,将背影留给加茂伊吹,开口时的语气绝对算不上好听:“愣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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