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他的肋骨可怜地在皮肉下突起,皮肤在生意盎然的大片绿色中显出惨白的模样,双目无神,思维迟缓,像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遭到了非人虐待。
但凡有哪位能够看到咒灵的佣人来到这里,恐怕都要被这凶案现场似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好在此时站在不远处的是加茂伊吹——这位亲手打造了面前惨剧的无情人类。
加茂伊吹走入了帐中。
鞋袜与横生的杂草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点噪音惊醒了呆呆望着天空的真人,叫他努力半晌后终于发觉这是有人到来的前奏,像个生锈的玩偶,费了一番力气才转过头来。
加茂伊吹也瘦削了一些。在分别的日子里,他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又处理过太多咒术界的大小事宜,越来越有大人的模样。
真人仰望着青年。
当他无数次幻想的场景终于就在眼前之时,他完全忘记了此前在脑内无数次编排过的、向加茂伊吹求饶的话语,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四肢还无法动弹。
——他本没打算做个软弱的家伙的。
羂索将他唤醒时的激动神态已经随时间的推移在脑内渐渐变得模糊,真人甚至不再记得和自己一起在水族馆中设下层层埋伏的诅咒师的普通容貌。
他只能想起对方曾称自己为“改变咒术界命运轨迹的最关键角色之一”,这句简直像客观评价似的称赞在他诞生的初期带给他太多自信与勇气,叫他竟敢就大大咧咧地出现在四位特级术师面前,最终落得这样的结局。
在被囚禁的日子之中,真人无数次尝试过打破帐,但他虽然拥有狠辣的术式、强大的学习能力与灵活的思维,但从没有谁教过他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行动。
也就是说,对于这位咒灵中的新生儿而言,除非他无师自通地钻研出一套由他从零开始发明的新型结界术,或者咒力强大到足以如核弹般以绝对的实力压制轰碎加茂伊吹设下的层层禁锢——
——他的结局无疑只剩被关押在此、等待加茂伊吹垂怜一种。
反抗不成,真人打算和谈。
他想:只要加茂伊吹假装无意地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哪怕只露出一片小小的衣角,他就会以青年绝对能够听见的音量大喊出自己的诉求。
“和我谈谈!我愿意答应你的任何要求!”——这样说或许有些缺少自知之明,毕竟两者已经建立契约,真人本就没有违抗咒文的实力。
“求你放我出去!我再也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生活了!”——这样说又或许太过卑微,心中仍存一丝幻想,真人实在不愿给加茂伊吹做狗。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很久后才发现加茂伊吹根本没给他进行和谈的机会。
加茂伊吹真将他丢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院子之中,时间一久,真人连安静待着都逐渐感到心慌,于是他开始想尽办法给自己提供娱乐活动,包括且不限于将左右手变成不同动物的形状尝试相互对话。
但他拥有神智的时间太短,看到听到的事物仍是太少,很快,这项活动也变成了枯燥生活中的一部分。
最终,真人想到的办法正是如今这样——不如说,他干脆放弃了思考令自己摆脱孤独的办法这项任务,只是静静地和自然融为一体。
而此时此刻,加茂伊吹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以一如既往平静的神态环视着院子中的一切,唯独没令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本就是泥土或空气中应该存在的一部分。
但青年的鞋尖与他赤裸的身体间并不冒犯的距离又说明,加茂伊吹分明知道有个名为真人的咒灵正狼狈地躺在此处。
——真人的神经太敏感了。
长久的、失败的过度思考令他真的初具当年精神崩溃的迪亚波罗的雏形,加茂伊吹随意做出的一个举动就能牵引他的心弦奏出一首交响曲。
没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加茂伊吹的确没想太多事情。与步步为营地令迪亚波罗慢慢依赖自己的谨慎不同,加茂伊吹对待真人的随意态度与对待路边一粒石子无异。
仍是那个理由:加茂伊吹认为毫无必要。
加茂伊吹正明显感到自己在随着实力增强、经历丰富、人气提升变得愈发冷漠,当某件事无需耗费太多精力就能达到不错的效果时,他吝啬投入比最低底线更多的心思去做。
他不想太努力地思考和真人有关的事情,于是注意力就自然被自己曾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旧时住所吸引。
加茂伊吹又有许久没再回过唯独属于自己的领地了,再看房屋与院墙时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屋檐与院墙上方的砖瓦都被真人破坏得稀碎,虽说院落整体还算完整,可屋子算得上是四面透风,但加茂伊吹分明还能从每处残存的废墟中看出熟悉的模样。
而没被真人迁怒、或是已经在数月之中重新生长出来的植物与幸存下来的部分摆设,明明仍在原本的位置甚至没被挪动一丝一毫,加茂伊吹却硬是感到有些不同,仿佛四处都沾染了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他正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时,突然感到裤脚被人用力朝下扯了扯——但大概是因为对方心存胆怯与试探,这一力道实在算不得什么。
加茂伊吹望向力道的来源,正与真人对上了视线。
“唔……”加茂伊吹沉吟一瞬,温和地问道,“你还好吗?”
真人直直地望着他,终于缓慢地找回了属于咒灵的邪恶、扭曲与偏执。
“看着我。”
他喃喃道。
“我有价值,我会为你献上一切。”
真人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
“看着我吧。”
第255章
加茂伊吹带着真人一同回到卧室中时,五条并没表现得太过惊讶。
事实上,他心中想到真人的频率大概比加茂伊吹本人还高出许多。
他见过的伏笔已然数不胜数,青年散漫又随意地将一只随手就能杀死上百人的高危咒灵关在院子之中再也不管,难免让他为此感到担忧。
但五条对咒力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弱,时至今日,几乎已经与一个时刻运转的空调没什么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五条绝不可能实现悄悄探望真人的想法。
他只能将忧虑藏在心底,顶多隐晦地暗示加茂伊吹别忘记还在驯养特级咒灵的事情。实则大多数时候,五条也没有太多精力关注旁人。
他每分每秒都在忍受着咒力枯竭的痛苦。
难以控制咒力的症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重,当他彻底失去了管控咒力的能力时,瞬间爆发出的、来自真正意义上的最强术师的压迫感瞬间让加茂伊吹面色发白。
这场闹剧甚至引起了咒术界高层的高度关注,咒力拥有者五条悟与事件发生地的主人加茂伊吹都被分别约谈,最终以总监部勒令两者不许在训练中随意胡来而告终。
在五条悟不满地抱怨着年长的自己又为他添了许多麻烦之时,了解内幕的加茂伊吹和五条的心情已然沉重至极。
自那以后,五条就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水桶。
身体不过才刚刚制造出丝丝缕缕的咒力,还没等其暂时抚平血管都开裂似的剧痛,咒力就又立刻溢散到空气之中,再随着窗子打开的空隙汇入春日的暖风,最终完全消散。
——就像五条本人一样,终将于某天无法在世界上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避着这个事实,只当无事发生,每日都照常生活。
“实力的高下于我而言只不过会影响达成目的过程中的选择,并不能打击我、从而决定最终结果如何。”
五条甚至能笑着安抚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关心他的加茂伊吹:“咒术界有你坐镇,本就没有我的用武之地,能顺理成章地做个无所事事的家伙,正是我原本所希望的生活。”
加茂伊吹的心情并不算好。
他工作忙碌,没有太多以灵活话术应对旁人的精力,就算对方是来自另个世界的主角也一样,因此未能很快给出回应。
青年用力按着眉心,希望能从日常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之处摸索到五条即将消失的线索,至少别让自己毫无准备。
他宁愿为五条计划一场盛大的欢送仪式,也不愿在对方回家后专门上演一出以分别为主题的悲情独角戏——如果想要打动观众,他必然要在日常生活中体现出时刻感到不适应的、绵长的忧郁与惆怅。
……真是累人。
加茂伊吹的沉默被五条看作是心情沉重的表现,于是善解人意的六眼术师就又搬出一个看似令他全然无法拒绝的理由:“话又说回来,这何尝不是增加咒力总量的持久训练呢?”
“自从成为高专教师之后,我已经很少有机会专门强化某项基本能力了。”五条以玩笑的语气说道,“万一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后,遇到一位正巧只差一点就可以击败的劲敌,这段经历应当就帮上大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