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话音刚落,还没等五条对两人的关系提出质疑,加茂伊吹本人就先行皱起眉头。
  他自知自己绝不是个自来熟的家伙,因此不明白为何会在从未与禅院甚尔见过面的情况下直呼对方的名字。
  ——这无疑显出一种过分的亲昵,容易为五条造成误会,也会令接下来的对话更难顺利进行下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五条立刻抓住了这个称呼中暴露出的不寻常之意,质疑道:“你与术师杀手关系密切,他的出现也在你的计算中吗?”
  虽然他如此问出口了,但仅从加茂伊吹脸上只有疑惑没有懊恼的表情上来看,似乎对方也想得到相同问题的答案。
  “不。”加茂伊吹半扶着额头,姿态苦恼,气息稳定——这不是说谎的表现,“我不认识他,但从刚才的感觉来看,我们似乎曾在哪打过交道……”
  他的语气愈发不确定起来,反复喃喃着术师杀手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甚至想不起对方的具体长相。
  加茂伊吹终于意识到:这绝不是作为十殿首领的自己应该出现的失误。
  术师杀手是个响亮的名头,在诅咒师中的威望大概不下于六眼之于咒术师,毕竟平心而论,他刺杀的任务目标中连御三家的外派人员都不在少数。
  来自禅院家的背景更是使咒术界将他视作一枚存在感极强的眼中钉,只不过碍于对方常年神出鬼没,又很难找到公开发动通缉围剿的机会,才一直让他“逍遥法外”。
  但这是总监部与普通咒术师才会遭遇的窘境,加茂伊吹不认为放眼日本境内、除了仿佛全知全能的羂索外还有谁可以完全避开十殿的耳目。
  或许现在又多了位二十八岁的六眼术师,但他至少还会接听加茂伊吹的电话——在这种情况下,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该连禅院甚尔的长相都想不起来。
  “你还好吗?”五条皱眉,他注意到加茂伊吹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拳头,面色似乎有些异样起来,就立刻出言打断他的思绪,“与其自己犯难,不如派人下去调查。”
  加茂伊吹有些紊乱的呼吸在收到提醒后立刻平稳下来。
  他当机立断摸出手机给本宫寿生发去消息,让对方将与禅院甚尔有关的最详细情报发送过来,很快得到了爽快的应答。
  本宫寿生一向靠谱,加茂伊吹只觉得心中像是有大事了却一件,只等接收汇报后再详细研究此事,现在先将注意力放在五条身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本宫寿生早就接到了禅院甚尔的通讯。
  禅院甚尔比加茂伊吹更早从横滨返回,为了防止被创世之书修改的设定被周边亲信反复提起而引起加茂伊吹的怀疑,他首先找到了仍在总监部中忙于追捕咒灵的本宫寿生。
  “你们又有什么计划?”
  顶着一副对于禅院甚尔而言全然陌生的相貌,本宫寿生毫不理解禅院甚尔为什么要求自己别在加茂伊吹面前提起他的姓名。
  禅院甚尔漫不经心地搅了搅手中的银色小勺,面色如常,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在横滨遇到了相当棘手的敌人,导致他身受重伤。”
  本宫寿生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虽然伊吹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暗处的钉子不拔不行,十殿中可能还有不怀好意的眼线,所以我们决定隐藏彼此相熟的事实,分头行动。”
  禅院甚尔强调道:“也就是说,在确定他没受到任何形式的监视与监听之前,你不能在任何场合提起我们的关系,以免打草惊蛇,明白了吗?”
  本宫寿生那时点了头,而今日,面对禅院甚尔最新发来的消息,他依然应了下来。
  禅院甚尔称加茂伊吹大概会因某些家伙的存在而假意要对术师杀手这一身份进行详尽的调查,但本宫寿生无需真的将资料发送过去,因为加茂伊吹过段时间就不会再提起此事。
  他将这称为“在敌人眼前发挥作用的障眼法”,实则是因为熟知创世之书的运作机制,成功迷惑了对他持有百分百信任的本宫寿生。
  ——加茂伊吹不会收到本宫寿生的报告,世界意识则会在令他遗忘与禅院甚尔有关的记忆时清空邮箱里的记录,尽最大努力修补创世之书制造出的漏洞。
  而对未来发展一无所知的加茂伊吹,此时还在与五条谈判似的对话。
  “十殿倒真是了不起啊。”六眼术师发出了与年轻时的自己类似的感慨,“能在十七岁时获得这种成就,你简直像个无所不能的主角。”
  “你知道吗?有时候,所谓的成功并不需要做出太过惊天动地的事情。”
  加茂伊吹只是轻轻笑笑,没因这句夸赞而感到飘飘然起来。
  “如果想从地狱爬回人间,就先在摔进草丛里时也依然挣扎着起身,长久地跪在父母的院子里;如果想组建十殿,就先耐着性子在烈日炎炎下给车站旁的餐馆老板帮几次忙;”
  “如果想成为咒术界最强,就先日复一日地对基本功进行练习;如果想锻炼口才应对总监部,就先在心底编排好一百种对话的发展,提前依次给出答案。”
  加茂伊吹云淡风轻地带过了十年来的艰辛。
  “我的事迹并非不可复刻,而是无人愿意复刻。”
  “五条先生——”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突然温柔起来,像是回望着过去的自己,然后郑重又满是感慨地打包起似乎已经终结的悲惨时光。
  “主角光环这东西,我梦寐以求,它却从未降临。”
  第216章
  人类承受压力的能力有限。
  如果将这个限度看作一个容器,那么决定人类是否还能鼓起勇气存活的最重要因素,照五条的想法来看,那或许是“是否能揭开头顶的盖子”。
  必将在长年累月中增多到满溢而出的压力要么撑爆容器,要么顺着容器的外壁流下,内里却仍会不断抵达爆发的边缘,令人反复陷入痛苦。
  五条的容器在十八岁那年满过一次,近年来也常常会感到疲惫,但好在理智总是胜过感性的一面,强大的实力也是他尽力随心所欲生活的底气。
  在加茂伊吹对过往的苦难进行轻描淡写的剖白之时,五条看着属于他的“容器”,只感到一眼难以望到尽头,反倒叫窥视者如身陷深渊,逐渐沉溺。
  ——加茂伊吹从未将旧日的危机感丢弃,以反复咀嚼的方式熟悉痛楚,最后把每份能被称作经验教训的记忆妥善保存,只以一股冰冷的恨意作为驱动力前行。
  他并非真的感到不在意,不过是在无数次自揭伤疤之后,连短暂的哀痛与恐惧都显得平平无奇。
  如果加茂伊吹面前坐着位心思极度单纯的听众,对方必然会因他的发言而感到愧疚甚至不安,懊恼自己的用词之莽撞,不慎冒犯了这位奋力抗击命运的勇士。
  但五条不同。
  五条浅笑着歪头,他听出了加茂伊吹突然转变的情绪中蕴含的情绪,这代表两人的对话该适时进入下个阶段了。
  于是他主动说道:“你刚才提到‘考验’,我想,其实我没必要非通过你的考验不可。”
  “与我相处的规矩大概比较独特,因为十殿从来都以来者不拒为原则行事,所以我绝不允许立场不定的危险分子留在身边。”加茂伊吹淡淡道,“不能成为朋友的家伙,就是敌人。”
  青年用食指轻轻叩了叩椅背,速度不快,却仿佛莫名与五条的心脏同调,引起了他胸口中不寻常的共鸣。
  加茂伊吹向五条投去饶有兴趣的目光,为事情增添了一点娱乐色彩:“五条先生,要不要来比试一下?正好我们能根据结果验证……我是否有出题考验的价值。”
  “怎么比试?”五条甚至没表现出跃跃欲试,态度相当温和,因为他已经从加茂伊吹面上看出了胜券在握,“总不可能就这样大打出手吧。”
  “当然不。”加茂伊吹笑着应道,俯身摸过了五条悟放在手边的、原本属于自己的手机。
  “我会将这部电话的号码写在便签上交给你,然后回收这部电话。你从加茂家本宅离开,在没有携带通讯设备的情况下尝试给这个号码拨号,我保证一定会在三秒内接通电话。”
  “很有趣。”五条嘴角含笑,“获胜条件呢?”
  “三天之内,只要你能在十通电话的范围内与我保持通话状态共计十分钟,就算你赢。如此,我会继续为你提供足以调遣十殿的最高权限,并再也不会强迫你做出任何行动。”
  加茂伊吹从五条眼底的情绪变化中看出,这大概是个对对方而言比较具有诱惑力的条件,于是他不紧不慢地报出了自己的奖励:“但若我赢了,我要你答应我能力范围内的一个要求。”
  五条夸张地撇嘴,问道:“啊——我不会听到类似于‘五条家家族产业的年度利润’、‘无下限术式的最大弱点’之类的问题吧?”
  “我以家族名誉起誓,这个要求只与我个人有关。”加茂伊吹表情未变,起誓的对象却令人忍不住狐疑起来,下意识思考起家族名誉在他眼中还有多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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