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许多宾客都被他逗笑,纷纷感慨说两人不愧是加茂家的后代,作为兄弟,即便一年没见也被血脉中的羁绊拴在一起。好事的看客更是直接出言叫加茂拓真同意让两人一起生活。
  “不过是让两个孩子住在一起,总归他们还会在这座宅邸里受父亲管教,应下就应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加茂拓真望向加茂伊吹。
  少年正柔情满怀地垂眸轻抚幼弟的脊背——抱姿标准,动作细致,耐心充足——他显然是位合格的兄长,缺席的一年时间没能使他遗漏任何育儿知识。
  甚至连那只一直安静地伏在他肩头的黑猫都仿佛都受到主人意志的指引,一改往日粘人的懒散模样,乖巧地跟在加茂伊吹脚边行走,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家中的小少爷。
  加茂拓真突然意识到,长子的成长不仅是实力方面的飞速突破,也令他能在父子间的争锋中更轻易地占据优势——加茂拓真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加茂伊吹的想法了。
  如果加茂伊吹没有在察觉到他目光的下一刻抬起视线,嘴角勾起一个仅他可以发现其中挑衅意味的弧度,加茂拓真几乎真要被这温馨的一幕迷惑了。
  家主大人不敢再将两人的矛盾归结为青春期的小别扭,突然感到心脏狂跳。
  他遏制住一瞬间的心悸之感,很快注意到自己沉默的时间太长,导致气氛逐渐冷却下来,局面已然略显僵硬。
  没有太多犹豫的机会,加茂拓真最终还是微笑着点头。为了弥补刚才的无言以对,他当即叫人将加茂伊吹住所隔壁的院子打理干净,作为加茂宪纪的新住处使用。
  在场的所有宾客之中,除了五条悟与禅院直哉明白他如此贴心的根本用意以外,大概没人能想到加茂拓真不让两人同住一院的真正原因。
  ——加茂伊吹的院落是个狭窄的四方笼子,根本容纳不了太多人进出,更何况是教养一位众星捧月、娇生惯养的少爷呢。
  抚养权的转移已经过了明路,加茂宪纪也光明正大地露了面,既然所有目的都已达成,加茂伊吹将幼弟交到身后的侍女怀中,叫人先带他下去休息,自己则将再次投入应酬之中。
  因加茂伊吹明确表示无需旁人插手,五条悟一直在最边缘的位置围观这场闹剧。
  他手中捏着杯冰凉的气泡水,神情沉静淡漠,以生人勿近的气势向每个想来搭讪的成年人传递拒绝的信号,仿佛又回到了那副冷心冷情的状态,万事不从心头过。
  加茂伊吹安置好了幼弟,拍开袖子的褶皱,很快抬眸扫视人群,最终正好撞上他直直投过去的视线,目光便如同在仓促旅途中蓦然停下脚步的旅人,就这样驻扎于此。
  ——“啊,原来在那。”
  两人对视之际,五条悟读懂了加茂伊吹的唇形。
  在加茂伊吹毫不犹豫地朝此处走来时,五条悟终于吝啬地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他轻抬手臂,举杯示意自己正是一直等待此时。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加茂伊吹前行的方向,最终来到路径的终点,定格在五条悟身上。被注视着的六眼神子可以忽略旁人造成的一切干扰,专心咀嚼因加茂伊吹正向他奔赴过来而产生的奇妙满足感。
  ……本该如此。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少年直白地问道:“喂,你说要亲自登门道歉的那句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加茂伊吹停住脚步,他轻轻眨眼,没有露出任何不自然的神色,熟稔答道:“当然算数,但我今天才刚刚回国,你连这一天时间都不留给我,是不是太严苛了?”
  “我又没在催你!”禅院直哉不满道,他将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是完全超出年纪的挑剔神色,“我是听说了你的‘光辉事迹’才到这来的,但现在一看,你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说到这里,他也有点不好意思,似乎意识到切入话题的节点过于生硬,少年微微侧头,避开加茂伊吹含笑的视线,嘟囔道:“还不是像原来一样,只会避重就轻地说话。”
  看来禅院直哉在这一年间也有进步。
  加茂伊吹抬起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笑道:“那你来告诉我,我该什么时候到东京去拜访直毘人先生?又该带些什么礼物、说些什么话?”
  “别摸……!”大庭广众之下被这样对待,禅院直哉更加别扭,他四处看了一眼,终于找到了可以令他顺理成章避开这个动作的东西。
  少年蹲下身子,一把将黑猫捞进自己怀中,错开了加茂伊吹的掌心。
  但他嘴上没停,念叨着早就想过无数遍的内容:“要我说嘛,你该在十月初去找我,秋之八幡祭在那时举行,东京的高山祭应该不比京都的祇园祭差,屋台也好看。”
  加茂伊吹听懂了禅院直哉的意思。
  就算他去禅院家履行诺言,这位少爷应当也早就想通了整个事件中的大小关节,不会真叫他赔礼道歉。恰恰相反的是,对方大概早就做好了同游祭典的计划,倒也别有一番少年特有的可爱之意。
  于是他笑笑,刚想开口接话,身后便响起了五条悟的声音。
  “二位——聊得热火朝天嘛~不如让我也加入吧?”
  白发少年扯着鼻梁上的墨镜,嘴角上扬,蓝眸中的情绪却分明诉说着心中的不快。
  大众心中咒术界御三家未来的继承人,此时此刻,齐聚一堂。
  第114章
  在五条悟与禅院直哉视线交汇的瞬间,气氛立刻显得剑拔弩张起来。
  两人都从彼此眼底看清了仅针对对方的不耐情绪,又不约而同地克制住在加茂伊吹面前彻底爆发的欲望,很快便有一方先行展开攻势,想令后手知难而退。
  “来得正好,”禅院直哉抱着黑猫起身,面色不加掩饰地变得阴沉,连多余的客套话都不愿再说,直接炫耀般开口,“我们正聊着同游高山祭的计划,对吧?”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再做推脱,他笑着点头,看向五条悟,问道:“的确是这么回事,我早就答应直哉要去禅院家做客,正好将时间定在祭典附近,也算散心。”
  “是吗?”五条悟不慌不忙地晃了晃手中的汽水,直直对上禅院直哉略显得意的视线,问题却朝加茂伊吹抛去,“原来你们是朋友——我只听说了初遇时的不愉快,还担心你们玩不到一起呢。”
  他像是完全忘记曾与禅院直哉在加茂伊吹的病房中见过一面的事实,反倒借机将一些叫人难堪的陈年旧事挖了出来。
  会为此着急的家伙自然不是加茂伊吹。
  禅院直哉匆匆望了眼加茂伊吹的表情,见少年依然微微笑着,便又转头去攻击旧事重提的五条悟,明明身形不高,却仿佛一条将被触怒的恶龙,显出一种不惧厮杀的狂躁气息。
  “真要论起交好的时间,恐怕我还要排在你前面。”
  禅院直哉的气息又沉又缓,淬毒般的绿曈紧紧锁在五条悟的面孔上:“总监部下令调查他的事情倒是因五条家而起,也没见你现在有一点羞愧之情。”
  五条悟的表情也骤然变得冷淡。
  “事情因五条家而起,自然也有五条家收尾,我倒是没听说禅院家有帮一把的意思,只怕是想趁着加茂家无法起势时,直接将他彻底踩下吧?”
  “禅院家可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你不如反问自己,若是不带他回到那个偏僻的针织工厂,他怎么会在幻境中反复赴死?”
  话题进行到这里,火药味已经快要溢出三人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不是立于中间的加茂伊吹脸上的无奈笑意令这看上去仍是孩子气的拌嘴,恐怕有人要怀疑三人正争论事关御三家的生死大事了。
  不过,就连加茂伊吹也感到有些惊讶。
  咒术界或许存在秘密,但在情报网密密麻麻交织重叠的御三家中,以总监部作为线头汇合的终点,身处高位者不会错过任何想要得知的真相。
  加茂伊吹为何会被突然接进五条家的本宅长住数月,五条悟又为何力保加茂伊吹称他与肇事咒灵无关,加茂伊吹与五条悟究竟为何会同时昏迷,名为万悲双胎吞佛的领域到底又具备怎样的能力、并以此猜测领域中发生了什么。
  禅院直哉全部知道。
  正如同五条悟也一定知道他千里迢迢赶到京都为加茂伊吹庆生的原因,知道他曾与加茂伊吹抱着黑猫走遍这座宅子的大小角落,知道他甚至连加茂伊吹前往意大利后都与对方通过电话、甚至还做下了一个约定。
  他们是截然相反又极尽相似的存在。
  而这种感觉令两人同时感到异常不适。
  众所周知,御三家的三位嫡子性格迥异,个性分明到仿佛是漫画中精心设定好的角色,几乎没有重合之处。
  五条悟桀骜不驯,不知何时长成了顽劣又事事漫不经心的样子;禅院直哉从小浸泡在家族的武道精神与血性之中,高傲暴躁,目中无人;唯有年岁最长的加茂伊吹算是温和善良的性格。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