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对于加茂伊吹来说,这说不定是件好事呢。
  他悲哀地想:或许加茂家的历史上注定要有位残疾家主。
  “回家吧。”加茂拓真的表情有些苦涩,他自知违背了此前给予加茂伊吹的承诺,却还是不得不继续说道,“我想,是时候为你恢复次代当主应有的教育了。”
  加茂伊吹面色很冷,他垂着眸子,实在没想到加茂家子嗣不丰的窘境竟然会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反复呈现给读者观看。
  他仔细想了一会儿,终于问道:“最后呢?”
  加茂拓真微微一愣,意识到他是在询问两位侧室的处理结果。
  “已经拉去训练室了。”男人轻飘飘地说道,全然没有任何在意,“后院相残,谋害子嗣,条条都是死罪,把她们喂给咒灵已经是我最后的仁慈。”
  一年时间,三位侧室只剩一位,家主却仍然只有加茂伊吹一个孩子,即便族中再看不起他的断腿,也要怀疑是否真有天命指引。
  没心情感叹加茂拓真的冷血,也没心情为两位侧室而悲伤,加茂伊吹静静地转头望向窗外,不答应也不拒绝,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事情,却没能捉到任何一个明确的线索,只是隐隐约约地烦躁起来,想立刻躲进被子中,暂时不理会与家主之位有关的问题。
  但他知道,重新拾起次代当主的课程之后,再被赋予一个名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尽管是踏着三个婴儿的血肉前行,他却不得不继续朝终点而去。
  于是加茂伊吹强打起精神,组织起措辞,还没等开口,便先听见了加茂拓真的叹息。
  望着嫡长子的侧脸,加茂拓真耐着性子开导道:“我知道你还在意当年的事情,但只要你足够优秀,想必族中的声音也不会成为太大的阻力。”
  听见这句话,加茂伊吹才意识到刚才心中预演的那些说法有多么可笑。
  ——这甚至算不上加茂拓真的无奈之举,他施舍般将机会抛到加茂伊吹脚下,却又在其上套了一把锁,钥匙放在极为艰险的秘境之中,叫加茂伊吹冒着鲜血淋漓的风险取回。
  接受课程只是开始,是否真的能重新成为次代当主,全凭加茂伊吹自己的本事。
  读懂了这个意思,加茂伊吹便再也没什么其他话好讲了,他将视线移到加茂拓真身上,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只要答应就好。
  加茂伊吹点头,顺从应道:“我知道了,父亲。”
  ——无论剩下的路程还有多远,他一定会自己走完。
  他说:“我会回家。”
  第51章
  虽说答应了加茂拓真的要求,但加茂伊吹此时的身体状况实在算不上好,难以第一时间返程。
  他身上没有严重的外伤,只是各项指标都显示为不健康,平时不能离开医疗仪器的辅助,甚至还要定时吸氧。
  加茂拓真不想让他久留,他却可能坚持不到飞机落地,最终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是如约挤出时间前来探病的五条悟。
  他进门时,加茂伊吹虽然脸上笑着,可面色并不好看,还悄悄对他摇了摇头,足以说明父子间的谈话并不愉快。
  五条悟了解他在加茂家的难处,不顾他暗中的阻拦,直接以五条家的立场请加茂拓真放人留在东京接受治疗。
  到底还在意六眼术师这一身份所代表的权势,加上对方毕竟是个小辈,加茂拓真没有花费太多心思辩驳,只是在临走前丢给加茂伊吹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伊吹。”他的语气说不上热切,似乎自信于所有需要他争取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地,“好好养病,我在家里等你。”
  加茂伊吹垂下视线,双臂无力地搭在被面上,顺从地点头,还不忘在男人起身时恭敬地说些送别的话。
  五条悟一直保持沉默,说不出更尖锐的句子。
  他在梦境中进行过口头上的反抗,但言语羞辱未能唤醒加茂拓真的良心,反而为他惹来了更强横的暴力镇压——想必这也是加茂伊吹大部分时间都对父亲言听计从的原因。
  等病房的门被“嗒”的一声合上,加茂伊吹终于泄了口气,仿佛被抽空了至今为止强撑着表现出的全部精力,憔悴之色浮上本就极为不健康的脸颊,让他难堪又疲惫。
  沉默一瞬,加茂伊吹轻叹出声:“又为你添麻烦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五条悟熟稔地走去一旁的茶几处,为自己倒了杯温水,“你身体不好,修养一段时间再走,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任谁也挑不出错……吗。”加茂伊吹咀嚼着这个说法,读者论坛的内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想勾起嘴角笑笑,却总觉得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劲头,只好作罢。
  他用右臂挡住眼前的光,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中时,终于感到鼻尖的酸涩有了宣泄之处,就深呼吸两个回合,尽力吐出胸口的所有郁气,以尽快调节情绪。
  大约几秒之后,加茂伊吹再放下手臂,发现五条悟正在望着他。
  “怎么了?”他故作轻松地问道,“我现在的模样太丑,最好别一直盯着我看。”
  敏锐地将对方病号服袖口处的两点湿润痕迹收入眼中,五条悟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将目光定在杯中微微泛着波纹的水上,心里有些难言的燥。
  ——他们毕竟不同。
  五条悟不愿将两人的命运绑定在一起,却无法做到对加茂伊吹的窘境漠视不理。他能起到作用,可无非只有治标不治本的延期判决,也不能每次都恰好出现在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刻。
  他不知道这份焦躁究竟来源于何处,但也有他此时能够想清楚的事情。
  ——他不希望加茂伊吹在咒术界的磋磨中遗憾死去。
  五条悟又想到了那个在加茂伊吹昏迷时反复于脑海中叫嚣的问题。
  冥冥中感到那个问题与这个想法之间或许有种难以言喻的关系,他并没组织措辞,而是相当直白地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要拼上性命救我?”五条悟面色平静,任谁也看不出他于提问时在袖口中下意识攥紧的右手。
  加茂伊吹一愣,紧接着便打起精神,想要给出一个尽可能完美的答案,从而使五条悟感到满意。
  这个答案不能真实到将神明世界的存在和盘托出,也不能虚假到会令五条悟感到异常;既要平凡到仿佛在自然地说些日常问候,又要特殊到可以作为作品名台词存在的程度。
  ——要怎样回答才好呢?
  他认真思索,眉眼间显出几分凝重,连带让五条悟心中的燥意燃得更旺。
  就当五条悟忍不住捏紧杯柄、无意识地用指甲刮蹭起光滑的表面之时,加茂伊吹的表情明亮起来,眼中也难得跃动起快活的光。
  他说道:“我想,因为你是悟吧。”
  “不是六眼神子,不是五条家的次代当主,只因为你是悟。”加茂伊吹不再迟疑,他藏在薄被下的双脚一上一下地小幅度动着,似乎心情很好。
  “你是能带我逃离咒灵胃中、为我选定窗前有梅花树的房间、帮我擦干地面的血迹、和我一同经历可怖梦境的悟。”
  “我坚信你与旁人不同,交付于你的好意不会被弃如敝履,即便是我这样的家伙,也能获得你如此温柔的对待。”加茂伊吹笑着,他又望向窗外,平和地说道,“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因为是悟,所以一切都值得。
  五条悟蓦地捏紧杯柄,他感到一股火辣的烫意正顺着脊梁一路攀上头顶,烧得他耳尖都在发热。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加茂伊吹的脸上,试图看出其中哪怕一点伪装的痕迹。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发现加茂伊吹的剖白大概真的出于真心,说不上是否失望,五条悟只是突然感到沮丧。
  祓除咒灵、挑选房间、擦干血迹、一同被糟糕的术式折磨,或许任何一个在咒术界内稍有权势的人物都能做到,如果仅是这些细节打动了加茂伊吹,那就说明五条悟对他而言也并不是足够特殊的存在。
  但无法否认的是,完成这些细节的人恰好是五条悟,没有其他人选。
  ——人类总是贪心的,就连六眼神子也不能逃脱相同的命运。
  五条悟已经得到了加茂伊吹甚至能够交付性命的优待,脑海中却还是闪过一个想法,希望对方释放善意的理由再纯粹些。
  至少在这个瞬间,他希望谁能“仅因我是我而爱我。”
  可惜求不得。
  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从出生开始便背负了既定的命运:姓氏代表身家背景,名字有好坏之分,性别间注定会形成一定差异,长相则是影响第一印象的重要因素。
  这些抛弃不了又难以更改的事物共同作用,构成一个个完整却不完美的、活生生的人,它们赋予生命区别,同样也会抹消人们获得无理由、无来源的爱意的最后一丝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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