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喉咙干涩到发痛的地步,加茂伊吹依然有些许不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借助一定外力提高人气是最简便的方式,我没伤害任何人,连这也不行吗?”
  [如果单纯让人以第三方看待你的行为,我想没人能指摘什么。即使有谁依然对你产生恶感、称你小小年纪就心机深沉,我想,他们也不一定经历过你曾经的痛苦与绝望、有资格这样说。]
  黑猫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字字句句都令人更加难过。
  [但对于五条悟与禅院直哉的固定读者来说,你利用了其中的谁,或许和利用他们日日照看长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爱重的角色踏入圈套,读者就对布下陷阱的那人产生坏印象,这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下降的人气比上涨的多,两种效果相互抵消,你病着,却不是太严重,说明这并非到了要令人感到恐惧的地步。你才九岁,失败的机会不多,但也不太少,放轻松些。]
  加茂伊吹垂着眸子,不再说话了。静默一会儿,他终于又动起来,深吸一口气,略微闭了闭眼,重新站直了身体。
  看出他心情不好,黑猫宽慰道:[你没做错,只是还没找到最好的方法。]
  “我去向禅院直哉道歉,”加茂伊吹如此说道,“我‘该’这样做的。”
  ——他明白自己需要更加小心,必须得步步为营,决不能再得意忘形。
  ——这世上是没那么多道理可言的,人人都要活,但又不是人人都被偏爱着。
  第20章
  既然明白这场病并非来源于受凉,加茂伊吹重新穿了遍衣服,把藏在最里层保暖用的内衬叠好收进柜子,再看镜子中的自己就少了几分臃肿,恢复了原本清瘦的样子。
  临行前,黑猫说了许多话来分析当前的形势,他一边整理领子一边闷头听,直到四乃再次来敲门,提醒他别让直哉少爷等太久。
  与黑猫道别,他依然独自离开。
  拐过长廊的转角,加茂伊吹一眼便看到了禅院直哉。
  按照加茂伊吹的猜测,合该万众瞩目的少爷此时大抵是正游走在宾客之中,享受来自成年人的追捧与讨好,显得如鱼得水,自在又快乐。
  但现在,禅院直哉正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四处张望,他安静地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脚尖碰不到地板,两条小腿便旁若无人地慢慢晃着,难得有了些符合年龄的单纯。
  两人远远对上视线,禅院直哉双眼一亮,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似乎是想跳下椅子。注意到这个动作,不远处与他两位兄长交谈的加茂拓真顺着他的视线看来,正好捉住了落后四乃几步的加茂伊吹。
  他平日里的走路速度还是会比常人慢些,倒不是说难以提速,但一味追求动作快就无法走得十分流畅,每迈一步都像是个聒噪的闹钟,无休止地向旁人宣告他的病痛。
  自打意识到长子依然可能继承家主之位后,加茂拓真曾雷厉风行地处置过一批嘴碎的佣人,仅仅只是一个多月,本家的主仆就被迫习惯了迁就加茂伊吹的速度。
  此时四乃身负引领之职,走在加茂伊吹身前也无妨,但这事给加茂拓真提了个醒。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墙壁高处的挂钟,笑着开口道:“伊吹来得慢了,他腿脚不便,平时便是如此,如果直哉少爷想要跑跑跳跳,还请照顾他一些。”
  加茂拓真的声音不大不小,至少叫身边的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既演出了希望旁人对自家长子多多关照的慈父模样,又解释了加茂伊吹迟迟才到的原因。
  他坦然的态度让宾客有些吃惊,却隐约终于能够看清此时的风向。
  加茂家厌弃家主嫡长子并与禅院家交恶已久的谣言似乎就这样不攻自破——世家间私下里的牵扯复杂到了说不清的程度,普通人的分析结果也只能凭借上层想让外界掌握的信息做出改变。
  为加茂伊吹大办生日宴会的目的昭然若揭,让人不禁感叹加茂拓真的确如传言中一样工于心计。
  加茂伊吹进入大厅时只听见结尾小半句,从语气判断是对禅院直哉说的话,也不过多追问,贴在迎上来的母亲身旁,微笑着朝在场的宾客行了礼。
  将表面上的功夫做周全后,他只觉得头重脚轻,更难受了。
  加茂伊吹是宴会的主角,加茂拓真却不需要他一直站在宾客眼前,心中对长子的价值有了新的评估后,生日宴就变成了成年人为社交找的理由。
  在孩子眼前闲聊与谈事都难免束手束脚,于是加茂拓真大手一挥,让所谓的主角只管和禅院直哉这位同龄人一起好好玩耍,实际上就是将两人支去其他地方,将空间留给心思各异的大人。
  加茂伊吹顺从地点头,他终于又望向禅院直哉,那孩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略微显得有些得意。
  禅院直哉看不出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自己一定是位重要的客人,所以加茂家的家主才会让本该留下来应酬的加茂伊吹陪他。
  从他的视角来看,这的确是件会令人感到得意的事情。
  加茂伊吹朝他低低地伸出右手,手臂与身体间有个小小的夹角,手心朝下,轻轻朝自己的方向动了动。
  禅院直哉盯着加茂伊吹的手,读懂了这个动作。于是他跳下椅子,还不忘抓起一直放在身边的那个纸袋,飞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后,一马当先地先走出了大厅。
  他的两位兄长笑着说了几句抱歉,加茂拓真也并不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还夸赞禅院直哉性情爽朗,说加茂家的孩子大多性格内敛,大概是血脉间就分出了区别。
  至于加茂伊吹本人,他什么也没说,踩着禅院直哉的脚步离开,重新将双手放进袖口中捂热,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
  禅院直哉没走太远。
  他记着加茂拓真之前的寒暄,知道加茂伊吹走路费力,即使出门时昂首阔步,也还是乖乖在门口旁很近的位置站住了脚。
  “在等我吗?”加茂伊吹来到他身边,眉眼弯弯,“谢谢。”
  禅院直哉用力撇嘴,他说道:“我又不认识你家的路。”
  加茂伊吹脚步没停,他慢慢顺着长廊朝前走,禅院直哉也自动跟上他的步伐。大厅内的热闹逐渐被两人甩在身后,直到站在拐角,加茂伊吹才说道:“其实我家没什么好玩的。”
  正四处望着的男孩依然兴致勃勃,他将目光转到加茂伊吹身上,似乎带着一股直白的热意,单纯且让人无法忽视。
  “你家和我家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院子呗。”禅院直哉拙劣地掩饰着上门的初衷,“可你总不能再把我带回去吧?你怎么向你父亲交差?”
  他想让加茂伊吹主动提起那个话题,似乎这样就能抹消他明显的在意与好奇。
  加茂伊吹偏头看向他,透过他纯真稚嫩的外壳去看其中洁白的灵魂,品味他毫无坎坷与波折、一路顺风顺水的人生,不难理解为何读者爱他。
  “那……我带你去看看我生活的地方。”他笑了笑,当作没看见禅院直哉脸上猛然明亮起来的表情。
  来到加茂伊吹居住的院子,禅院直哉顺着围墙走了一圈,明显比刚才少了几分兴致。难怪他会产生这样的感想,这里草坪平整干净、房屋明亮干净,打破了他心中原本对豪门内斗的幻想。
  禅院直哉不明白加茂伊吹当时为何会做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坐在门口的木地板上,双腿依然自然垂下、微微晃动,这大概是他感到无聊时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加茂伊吹站在他面前,鼻尖与两颊都有些发红,说话时口中冒出白气,让他看上去随时有种要因什么仙法消散在空中的感觉。
  “我耍了你,你生气不生气啊?”在禅院直哉胡思乱想时,加茂伊吹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禅院直哉不明白,他小狗似的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一会儿后,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笑:“虽然你比我大两岁,但你耍不了我的。”
  “你会来这儿,不就已经是被我耍了吗?”
  加茂伊吹神色淡淡,嘴角的笑容在白雾的遮掩下显得若有若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不过是头顶的枯木上有一只鸟在起飞时扑腾了几下翅膀,禅院直哉就差点听漏了半句。
  “你还记得那天我没说完的话吧。”加茂伊吹继续说道,“你要看看我在族中到底是怎样的境遇,所以今天才会到我家来。”
  “谁说的!你别自作多情了。”
  禅院直哉被看透了心事,糟糕的脾气压也压不住,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脸上飞快浮现几抹红晕,语气也并不友善。
  加茂伊吹不理他,自顾自地朝下说着:“我的生活里意外很多,当时故意引诱你亲自来我家时,我没想到我的庶弟会死、自己会重新出现在父亲的视线之中。”
  拌嘴时突然提起生离死别的大事,即使是禅院直哉这样口无遮拦的性格,也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时间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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