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原因无非是掌握赤血操术的族人数量不多,在非必要的战斗场合不会随意出招;而其他家传术式又平平无奇,实在没什么可提。
  因此,与独霸贵族的五条家和战无不胜的禅院家相比,加茂家似乎只是尽职尽责地在总监部身侧扮演佞臣,显得阴郁又诡谲。
  但加茂家分明该是最盛产疯子的世家。
  赤血操术相当特殊,欲伤敌则必先自伤。在众多家传术式中,如同六眼是无下限术式的最后一块拼图一样,赤血操术必须在反转术式的辅助中发挥最强效力,否则施术者很有可能在决出胜负前就失血而亡。
  反转术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掌握的简单技巧,多少赤血操术的使用者直至流干体内的最后一滴血也未能领悟其中玄妙。
  在百鬼夜行的咒术全盛时代,加茂一族的祖先同样面临难以使用反转术式的问题,却依旧选择透支生命战斗,以获取家人生存的可能,以血肉为矛,拼死争来御三家的荣耀。
  这个姓氏应该代表最有血性、不畏强敌的战士,而绝非迂腐高层的走狗。可大概正是从一百五十年前加茂宪伦被称作御三家的污点开始,加茂家变得谨小慎微,连教养出的次代当主都像加茂伊吹一样温吞平凡。
  加茂家抛下了对极致境界的追求,把本该作为祓除咒灵之利器的赤血操术变成了权力争斗的入场凭证,他们不再以同时掌握赤血操术与反转术式为荣,而更在乎家主之名的归属、势力与地位的更迭。
  这并非族人的过错,而是御三家乃至日本咒术界的整体发展趋势,若是加茂伊吹为了提高人气而选择“倒行逆施”,大概只会难上加难。
  况且,加茂伊吹本就没法触摸往日家族最为辉煌时的武力巅峰。
  他在车祸中被人生生砍断右腿,咒具的奇妙效果会使其造成伤害的部位浮现两条剜掉血肉也无法去除的字符。
  咒文的作用是隔绝反转术式,不仅为加茂伊吹宣判了终身残疾的结局,也抹消了他未来超越六眼术师的一切可能。
  五条悟的拼图从出生起便是完整的一块,他则连后天努力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加茂伊吹从未在清醒状态下如此详细地捋顺自己的全部遭遇,此时想到这点,已经很难再生出命运不公之类的念头。
  比起继续抱怨,他更关注新的发现。
  “整个咒术界都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袭击实际上蓄谋已久,我能活下来不过是侥幸而已。一开始我也这样认为,但先生的到来为我提供了太多从未了解过的信息,现在想来,对于袭击一事,我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加茂伊吹从抽屉中摸出纸笔,在最中间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他挽起宽松的裤腿,用手机将残肢的各个角度拍摄下来,把两条意义不明的咒文抄写到了名字下方。
  “虽然当时意识模糊,但我能确定,有人曾专程来到我身边割下了我的右腿。”加茂伊吹微微皱眉,回忆中大多是火与血,有用的信息少之又少,“那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使用的咒具也完全针对我的术式,基本可以确定来自袭击的发起方。”
  “他明知道我没死,却不肯取我性命,足以证明我并非侥幸生还——我直到刚刚才明白,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从来不是灾难中万分之一的偶然,而是神明早早埋下的伏笔,是情节发展所需要的‘必然’。”
  “如果以此为出发点进行思考,只看作者初衷,或许我并不该屈辱早逝。”加茂伊吹聚精会神地捕捉着脑内的灵感,“如果他从创造角色开始便打算让我毫无作用,那不如让我在车祸中死去,还能省下更多精力打磨主角。”
  黑猫在他身侧安静地盯着被不停写下信息的白纸,没有打断加茂伊吹的分析。
  “残肢处的咒文非常特殊,绝不该是为了让我保持残疾状态的工具,考虑到神明起初打算让我活下去——我们都想错了,于原作中,这场袭击的重点早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加茂伊吹因自己的想法感到一惊,却又在下个瞬间豁然开朗,他猛地把笔拍在桌上,几乎从座位上直挺挺地跳起来。
  这个发现简直像是醍醐灌顶!
  “咒文隔绝反转术式,阻止我接受治疗不是目的,使我未来不能使用反转术式才是目的!那人熟悉加茂家的历史,了解千年前赤血操术的巅峰,整场袭击真正要表达的并非是我有多么悲惨,而是在暗示他的身份!”
  加茂伊吹飞速列举出几种可能:“百年前便存活于世的强大咒灵,加茂族内实力强劲并别有用心的旁支,咒术界高层为平衡势力天平派出的爪牙——”
  “会再出现的。”他喃喃道,“那人会是后续剧情的重要人物,只要我还活着,在命运的指引下,就一定会用这具带着他所留痕迹的身体与他相会。”
  加茂伊吹愣了一会儿,又产生了一个进一步的猜测。
  既然这个角色如此重要,那必定会成为未来横亘在五条悟人生路上的重要障碍,按照他目前对少年漫画的了解,最终大概率也会被五条悟亲手解决。
  ——不行。
  无法手刃敌人的理由太多,但他必将逐个克服。
  如果是因为实力不够,他就想尽一切办法弥补无法掌握反转术式的遗憾,力争与六眼术师并肩;如果是因为运气不佳,他就时刻盯紧站在五条悟对立面的角色,杀遍每个该死的人,总归能抓到正确的一个。
  属于加茂伊吹的悲剧从五条悟出生时开始,在那人割断他右腿时爆发,于神明的经营不善中达到高峰,共同汇聚成他十二岁早夭的结局。这样看来,唯独那人最为恶劣,加茂伊吹的恨意如此深切,总归也算事出有因。
  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了心目中的理想人设。
  “他取走我一条右腿,就得拿命来还。”
  “当我与那人再相会时,我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也不用因克制情绪而显得过于冷漠。我要用他刻意想要削弱的赤血操术杀他,看着他即将死去,还要做出碾死蚂蚁一样的轻松姿态,连大仇得报的快意都不表现出来,依然是平时的笑脸,让他在死前看见我的轻视。”
  “我要做咒术界最强大的术师,再也没人能从我手里夺走什么,我要让他在暗处悄悄窥视着太阳下的一切时发现,他当年精心策划出的灾难打不倒我。”
  黑猫望着数日来第一次显得精神百倍的男孩,吻部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对!]它应和道。
  [坚韧,强大,冷静,自信,理智,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溢于面——]
  [你会比原本任何一版的结局都好,你会成长为最好的加茂伊吹!]
  第7章
  正式出院那天,加茂伊吹换上了原本所穿的灰汁色浴衣,他两手空空地来,同样一身轻松地走,与入院那天相比,带走的东西只多了一部手机与一条假肢。
  他没有通知本家来接,说是奉父亲之命,要暂时在东京停留一段时间才会返回京都。加茂家留下的钱还有很多,加茂伊吹拿了些现金,转头便抱起在门口等待的黑猫,搭上了支具师返程的顺风车。
  进入东京都的中心区域,加茂伊吹早就做好打算,他凭借记忆来到某处居民区,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按响了一户人家的门铃。
  来开门的是位女性,她嘴角还挂着此前在屋内与人聊天时扬起的笑容,此时见到独身一人站在廊下的男孩,表情逐渐变为疑惑,但依然温和善良。
  “小朋友,有什么事吗?”她微微弯下腰问道。
  加茂伊吹向她鞠躬,然后回答道:“请问夜蛾先生是否在家?我是他工作伙伴的孩子,前来传达父亲之托。”
  女人一愣,她对丈夫的职业仅是一知半解,于是让开一步,邀请加茂伊吹先在客厅等候,自己则一路小跑赶去了楼上。
  加茂伊吹在沙发上坐下,将黑猫稳稳搂在怀中,不让它接触到房间内干净的地板与家具,只是趴在自己腿上。在等待期间,他迅速的观察了屋内的基本构造,大致判断出常住人数,略微安心了些。
  他从看到门牌时便确定了户主的身份,这个姓氏少见到整个东京大概仅此一家,况且他曾来过这里,虽然没有进屋,但一定不会弄错。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加茂伊吹也不想前来投奔与他只有一面之缘、还和世家盘根错节的亲缘毫无关系的普通咒术师。
  但他毕竟受到年龄与人脉的限制,能从记忆中找出夜蛾正道已经实属不易,此时借信息差从医院和本家的管束中得到喘息的机会,他必须把握好这个机会。
  加茂伊吹下的险棋太多,总是使自己陷入这般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境地。
  没过多久,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楼梯拐角,他脚步匆忙,却在看到加茂伊吹的一瞬急急停了下来,像是被猛地踩下了刹车键,直接顿在原地。
  夜蛾正道的脸上显出一种怪异的神态,他狠狠皱起眉头,想不通加茂家的前任次代当主究竟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家客厅,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接待、如何应对才算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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