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大捕头。”照例是他先打招呼,司空摘星严实地合上门,将手往怀中一伸,就掏出了他抄的账本。
  要将三家的账本都抄一遍,就自然不能指望他的字迹有多好,只求一个勉强看清便好。无情还是坐在窗旁,将账本接过,从第一页开始,先大致一翻。
  见他的动作,司空摘星又说道:“这上面写的都是近一年来,他们给哪些帮派、哪些大人物家里打了玉饰干了活,但是更具体的,这些平头老百姓也不敢写,只能大致猜猜。不过这些也只是汴京城中的,天下手艺好的玉匠多了去了,也不一定那玉佩就是在汴京中打的。”
  无情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钻牛角尖,问他道:“听你在信中写,你还去了丐帮分舵?”
  司空摘星便说了,一挑眉毛,那股猴精一般的神气,就腾空而起了:“反正都要查的,正好经常跟我喝酒的友人也在,就顺路去了一趟。可不是我自夸,大捕头,在这些方面,说不定你们官府的路子,还没有我的路子好走。”
  如此得意,就必然是有些发现,无情抬手,示意司空摘星先说。
  在能显摆的时候,司空摘星绝不会含糊,一清嗓子,就开了口。
  原来是他有个朋友,就在丐帮总舵任慈手底下做事,在金不换死后正好升了长老,又因为丐帮与金风细雨楼的盟约,被派到了汴京来做事。司空摘星提着酒就去找了他,和他胡吃海塞一个晚上,吹了不少牛,等到了后半夜,看差不多了,就开始和他打听事。
  朋友一巴掌呼在司空摘星背上,说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但他也吃高兴了,就随便问吧,他看着心情答。司空摘星顺着杆子就爬,将要问的话,都变做了壶里的酒,一倒一倾,便全部说了出来。
  “我先问了他朱七小姐的事。他跟我说,‘活财神’跟丐帮一向没什么交集,丐帮做的那些生意‘活财神’看不上,所以朱七小姐跟丐帮,更是八杆子都打不着。不过我问得也巧,就几个月前,朱七小姐的确来过丐帮。”
  司空摘星说到这里,声调一下就上去了,拉足了期待,再急转直下:“但朱七小姐不是来找丐帮的,她只是来找客居在丐帮里的客人,找着人之后没住几天就走了,跟任帮主是面都没见上,别说熟识了。他当时就在那边,亲眼就看见了,朱七小姐那架势真是轰轰烈烈,跟一把火似的就烧过去了,金风细雨楼那个谢小姐,也是真能容她。”
  “谁?”
  无情抬起眼来,忽而电光一过,脑中嗡鸣。
  司空摘星道:“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啊,‘素手裁天’谢怀灵,听说跟朱七小姐的关系好着呢。不过她后面养伤,朱七小姐没陪她,自己走了,倒是奇怪。”
  说完后无情却迟迟未回话,司空摘星心中一奇,再看他,他却似乎出了神,目中光彩也沉了下去,已是在深思之象。
  如此,司空摘星还想不出来无情在想什么,那他也就真是徒有其誉了。
  仔细想来,朱七七身为“活财神”之女的身份,不足以让任慈亲自为她写信出头,这的确就是个十成十的疑点,是墓中之事里,最说不通的地方。但是假如任慈的亲笔信,并不是为朱七七写的,是为谢怀灵写的呢?
  这便能将此事原过去了,丐帮与金风细雨楼已结盟,任慈同谢怀灵亲近些,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如此一来,又有一个疑点:以任慈的为人,会在信中直接下令处死金不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确信这位“见义勇为”的长老,已经犯下大罪,但按照任慈的性格,他第一日确定,不到晚上就会下令,那又为何要到信中才写出来?
  除非他在此之前,都对金不换真实的为人并不清楚,金不换也的确很少回总舵,他是为谢怀灵写信时,才知道。
  那么,要让任慈相信,谢怀灵必须得拿出证据,可是如果她手中有证据,又何必还让任慈写信,拆穿金不换用得是任慈的信,本身就是一种别无证据的体现。
  难道说,在谢怀灵没有出示证据的情况下,任慈也信了她的话?可这又是从何处来的情谊,她在丐帮不过待了两个月,后一个月还在养伤。
  不,可能还没有两个月——谢怀灵,真的受伤了吗?
  朱七七真的不管她的伤就走了吗;那辆离开丐帮的马车上,真的只有一个人吗;作为傅宗书遇害之地的那座城,她真的没有去过吗?
  还有突然传出来的婚约,谢怀灵回汴京的时机……无情明白自己没有证据,可是只要将谢怀灵的名字放入思绪中,那么多的谜团,就自己解开了。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无情明白。
  谢怀灵。
  他恐怕非去见她一面不可了。
  第168章 千般疑窦
  然而好事多磨,然而事多违愿,并不是人想去见另一个人,就能够见到她,案子的进展,也永远都不会顺水行舟,一帆风顺。
  又是金风细雨楼。芳菲舞去原应恨,夏气荫荫正可人。
  “真是对不住大捕头,叫大捕头白来了一趟。”沙曼略有歉意的一笑,因她不大做这个表情,所以笑意也是淡淡的,刚浮出水面的花朵,只有花尖还在河外,她说道,“小姐还在处理公务,今日怕是没有时间了,大捕头如果实在有急事,我可以去通报副楼主一声,副楼主也许能帮帮您。”
  无情去看耸立的金风细雨楼,直刺日色,似乎全无阴霾,又有天光,似飞横而立。自苏梦枕重病后,谢怀灵便位同代理楼主,忙起来也是理所应当,但他听见沙曼的话,却没有去接受她给出来的方案,对那应是苏梦枕卧房的地方深深一眼,转而别回头:“不必了,我此行是专程来找谢小姐了,还请沙曼姑娘再去问问谢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
  顿了顿,他再问道:“苏楼主的病,不知如何了,可还好?”
  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的关系实在不算差,虽然不至于像别的朝堂势力与江湖帮派一般,利益牵扯得你我难分,但至少也是面上绝对说得过去的关系,而无情又与苏梦枕私交不错,他问这一句,是没有任何不对的。
  但是问归问,沙曼还真不知道。
  就算是去问树大夫,树大夫也不知道苏梦枕的病情,整个金风细雨楼中,就只有谢怀灵一个人,清楚苏梦枕的病情如何了。不过好在沙曼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病情,但她知道苏梦枕重病只是个对外的借口,他实际上就是在治病,心中估摸了一会儿,回话道:“近几日好了些,但还是卧床不起,劳大捕头挂念了。”
  无情又问:“我可否探望一番?”
  沙曼摇了摇头,道:“还请大捕头不要难为我了,楼主身体如此,除了小姐和大夫,是谁也不见的。”
  她将这话说出口了,无情再问,就未免太不近人情,这也算一种说话的艺术,果真无情一沉吟后,也不强求,似是因为他性情也不会勉强人,也就放弃了,只说:“那还请替我向苏楼主说一声,祝他早日康复。此外再请沙曼姑娘去问问谢小姐,是否方便另寻时间,与我见上一面。”
  沙曼就如猫儿般警觉,问了:“好说。不过不知大捕头要寻小姐是有何事,我也得先一并告诉小姐,小姐才好答复。”
  现成的借口,无情还真有,回道:“去年在金风细雨楼中,承了谢小姐恩惠,得了谢小姐的花,却总是因事耽搁,迟迟未曾还礼,心中有愧。今年再看百花开遍,便想再还谢小姐一束,请谢小姐赏花。”
  这就又是沙曼不知道的事情了,她不想知道谢怀灵的私生活,也不想谢怀灵跟她说她的私生活。
  但以无情的为人,又不会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来骗她,十有八九就是真的,这么来看,还真不是能请白飞飞代劳的事,只能去问谢怀灵本人。
  她便说:“我知道了,待会儿就去知会小姐,请大捕头放心,只管回神侯府中等回信便是。”
  无情却道:“我今日也没有公务,就先等着也无妨,不必金风细雨楼的弟兄再跑一趟。”
  沙曼就也拿不准无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多看了他两眼,最后想着也用不着她来动脑子,终归谢怀灵又出不了错,还是交给谢怀灵去做决定,她也就传个声:“那就请大捕头稍等片刻。”话罢转身而去,走下了黄楼。
  无情远远而望,沙曼的身影,不一会儿又到了窗外,径直走向了代表楼主的金风细雨楼,她应是要去找谢怀灵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在忙公务的谢怀灵,也在那里。
  象征楼主权威的,真正的“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尚且只起居在此,发号施令皆在青楼之中,她又为何能待在那儿,无情暗思。他自知对谢怀灵根本算不上了解,几面之缘什么都算不上,可到了如今才发觉何止不了解,他似是疏忽得太厉害了。
  无论是他,还是诸葛正我,都已经给出了谢怀灵极高的评价,尤其是诸葛正我对谢怀灵的言辞,在无情听他提起过的人中,得他如此评价之人,不足一掌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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