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世上不会只有这一条路,他也并非无能之辈,永远也不可能推出自己的心腹、自己的下属、自己以青梅煮酒而约的盟友,同时更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知己,自己的……
  冷气太甚,苏梦枕又咳嗽了起来,就算是这样他也要说:“……休得再提此事。”
  “好凶哦。”谢怀灵再戳他的袖子,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一点不落,“为什么要这么凶我,我说几句话,你就回这么多,一下子自己把话都说了。”
  她叹了口气:“起码让我把话好好说完,我是在提狄飞惊,但也不是那个意思。怎么,难道我不是个多聪明的人,非要借他对我的心思吗?再说了,即使是不选择狄飞惊,去选雷媚,到最后之前也要处理他的,与他接洽是必然的。”
  说到底,这个人还是太聪明了,叫谢怀灵态度上蔑视他,实战上重视他。
  更何况是,谢怀灵看着苏梦枕的态度,将昨日之事托出:“而且,楼主可知登楼之事,真正在后推动的人,就是狄飞惊,甚至他做的还不止这些。”
  他就是想要她去见他,在一切不可挽回地驶向悬崖之前,在结局之际,夺出来一刻又一刻的时间。
  苏梦枕哪里还能不懂,即使他再不想要谢怀灵与狄飞惊见面,谢怀灵与狄飞惊也必然要有一个了断。
  “所以试试嘛。”谢怀灵耸了耸肩膀,“他跟我说,他会一直等着我,我随时都可以再去约他,那一天他除了见我,什么都不会做。反正不试白不试,我可以跟楼主保证,我不会拿自己和他做交易。”
  苏梦枕不语,望着她灯下清极的面容。
  他信谢怀灵可以保证,但他不信狄飞惊能抛开,狄飞惊不可能撇去私情来看她,如果能,他就不会设下如此多的局。一层又一层,甚至让苏梦枕感受到了一种觊觎感,明白狄飞惊绝未死心。
  对此他不能不排斥,奈何这又是避不可避的一面,他宁愿全由他来费上更多更多的力气去处理,但他也不会代替谢怀灵做决定。
  狄飞惊叫公与私再分不开,于是终究是她的意愿为先。
  苏梦枕便就要默认了,可他还有一问,非问不可,要让他去同意,他就必须要得到回答:“你对他动容吗?”
  谢怀灵凝望他的眼睛一眨,仿佛早料到如此,眉梢骤低,忽而笑了一声。
  她却没有多少笑意,面容上的淡然凉得算是透骨,就告诉看着她的人,谁对她期许,谁就注定要败北而归,说道:“楼主,你知道的,我不是个那么有良心的人。我并不在意那些为我倾注了心意的人,真正只得看中的只有我本身,他们要打动我,我自己都不知道需要做到什么地步。
  “这么来看,爱上我而念念不忘,着实是件很凄惨的事,对吧?”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第151章 密云不雨
  自李府出来时,还是晴空万里,看不见许多云,浮而跃动的金灿即将要泼满满汴京城,无情刚刚告辞,就看见石砌的官道流动着光晕,流了个没有尽头,天也是蓝舒日漫。
  李寻欢来送他,本来该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探花郎,风流气已经消减去了几分,日渐沉稳下来,好在骨子里待人的亲切是长存的,在不大好的时候还能让他谈笑自如,笑语风生:“连着几日都是好天气,汴京的夏日还真是舒坦,比李园都还要好待些。”
  无情手搁在轮椅的扶手上,微微抬头望天,莫要说云,一丁点的白色在天上也不曾有,摆明了还有几日的晴朗。人道是乐景生欣喜,他脸上却瞧不出来这些,公子如玉,是静水流深:“前几日下了场大雨后,天气是该变好些。”
  不料想无情会提到那场雨,李寻欢的神色轻顿,旋即变作了一闪而过,不叫他看出来。听见雨,他就想起林诗音,想起金风细雨楼,他不该对江湖上势力的纷争有任何立场,但为着林诗音,总是尽可能的去遮掩。
  又重新笑起来,李寻欢道:“那自然,若是一直下那般地动山摇的雨,怕是哪里都经不住,还是现在这样好些。”
  好吗?无情难以认可。
  犹如黄河倾泻的大雨,正正地应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话,风雨又为朝堂的震动做了铺垫,暴雨骤停之后,傅宗书之死就拉开了帷幕,接着风暴席卷又流转,直至今日也不罢休。
  完完全全突兀的死亡,拖进了比想象中还要多的人,多年不问朝政如今为家恨而向蔡京骤然出手的李太傅,又彻底为这一场定下了不同以往的调性,今日之朝堂,已然是用“乱成一团”形容不了的。
  蔡京、神侯府、李太傅、六扇门,四方之手都想要揪出傅宗书之死的真正原因,蔡京与神侯府又都在使劲浑身解数拖缓对方的脚步,不使对方先自己一步挖掘真相;李太傅直指蔡京,又似乎是那个对真相知之最多的人,然则其深谋远虑、思不可察,不斗则已一出手即惊人,不仅蔡京狼狈不堪,诸葛正我也没打探出半点消息。
  还有曾经的傅宗书党羽人人自危,又有不少他们的仇家纷纷下手,党争一触即发,将每日朝堂当作了口诛笔伐之地,乌烟瘴气更甚以往;更不必提傅宗书死后空出来的位子,留下来的“肉”,更是人人欲得之。
  如此局势,不正是一场,更在暴雨之上的惊天之雨吗,如果在一朝失控,岂不是要动摇国之根基。如此一来,倒还不如那一场雨,根本没停下。
  对于李寻欢的话,无情只是颔首,转开了这话题,落回了今日来此最初的目的:“今日为近日之事打扰李太傅了,是朝廷大员之死事关重大,不得以来拜访。”
  李太傅在明面上没有扯进此事,对于他背后的所有行动,都还是猜测,无情也就不能直说。而李寻欢是实打实的明明白白的,祖父和父亲、兄长知他心不在朝堂,所以都不曾将这一类的事讲给他,只望他少知道些就能活得更痛快些,他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暗中有所变化,然后在装聋作哑,也是希望他们安心。
  因此他自然听得出无情的眼下之意,奈何只作不懂,说道:“祖父不管这些事已有许多年,让盛捕头白跑一趟了。还请盛捕头放心,如果有所发现,我必然亲自再去一回神侯府,这回走大门,再也不走后门。”
  这就是在戏谑自己身受重伤的事,让气氛更风趣些,无情回道:“李公子如果想来,神侯府自然是时时都欢迎。”
  再说了一两句,他不是话多的人,就同李寻欢再一次告辞了。
  离李府更远,心中所想的事写越重。李太傅并非如蔡京一般的恶贼鼠寇,是真正的清流高洁之士,文官之首,即使傅宗书之事实在扑朔迷离,无情也是带着敬仰之心来拜访的,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也没有看出李太傅对蔡京究竟是何态度,只能感叹自己终究还是在其面前深浅不足,回神侯府后再仔细相商。
  去掉朝堂的这些事,无情还有另外在思虑的。天地相映,天上已经乱象频生,地也绝不会安分,这几日内没人有工夫去管汴京中的江湖势力,它们还一举未有,就足以叫人忧心。
  沉寂得越久,动作起来声势就越大,无情太明白这个道理。
  他知道六分半堂被卷进了南王受伤昏迷的事件中(王爷受伤本该是震动朝野的大事,但奈何有傅宗书之死在先,没什么人还有心思去管了),有心无力,最近才将自身洗了出来;金风细雨楼也是因为谢怀灵大病,才一兵不动,她平素就如同苏梦枕的第二把红袖刀一般,在她无法出谋划策、一一过问前,金风细雨楼不会有大动作。
  而到了现在,六分半堂处理了被拖下水的风险,谢怀灵的病也一日一日的好起来,更有新副楼主上位,神秘得连无情都只知道姓白。如此局势,安静一天,来势就迅猛上一分,汴京暗地里的天空,已经是乌云密布,见不得半点阳光。
  雨,是什么时候会下,朝堂乱得心无余力,这雨,又会下到何种地步?真的下起来的时候,又会将汴京城冲刷成何种模样,汴河之血,要几日才能洗尽?
  如果可以,无情不想知道。
  他是一定要找时间再去金风细雨楼一趟的,要是他没猜错的话,谢怀灵的病痊愈之时,就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交战之时。再提到此人,似乎是越听说她的动向,越觉得心惊,在李寻欢遇刺一案中,无情已对其之才智略有了解,这样也甚是肯定她的聪慧,若要她来搅动汴京的风云……
  看这天际无云,一碧万顷,又还能持续几日呢。
  .
  拜访之人已远去,声响都融进了日光的缝隙里,渐行渐远,渐远渐淡,身后之事,无知无觉。
  两道丽色的人影飘定在了街道的另一边,一道冷漠些,明明是长了张娇美无双的仙妃面,便是酷肖寒冰,不肯亲人半分,向着那远去的位置,问道:“那是谁?”
  另一道较之似乎是可亲些,却也只是冷漠和冷淡的区别,仿佛她天生就是不会笑的,当然也没有别的表情,天仙清姿也是止水:“神侯府的大捕头,你没见过吧,还是挺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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