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谢怀灵凝视着这位昔年江湖第一女魔头,对着她尸体的喉咙又射出一道暗器,直到确认她死得不能再死了,谁来了也救不回,才在火势将正厅大门都吞掉前,转身便走。
她不会犹豫,这是算好的时刻,也是她应得的时刻,她最开始也是为了这一刻。她不会犹豫。
穿过尚未成形的、灼热的火圈,脸上已是灰黑点点,谢怀灵也不曾动摇步子。宅院里已经不剩什么人,只有她一个人在往外跑,烟尘中找着路跑得头晕眼花,也不明白宅子修这么大是要做什么,最后看见影壁,蔚蓝的天近在壁后,只要绕过它。
是结束吗?
她看见白飞飞的身影,虽是半身的血,但已然脱胎换骨,再不为仇恨所困,孤身若妖,但绝不再肖鬼魂。
白飞飞上前稳当可靠地握住谢怀灵的手臂,看到她只是面色苍白,暗自庆幸自己回来的及时,道:“走吧,都结束了。”
她吐出一口长气:“我与柴玉关打着打着,遇到了那个沈浪,和他一起杀了他。沈浪去照料他的小情人了,都没事,放心。”
而后她半扛着谢怀灵往外走,将谢怀灵大半的重量都担在自己身上。她们绕过已经灰蒙了的影壁,于是门口出现在了眼前。
于是最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看到深远的天际之前,谢怀灵先看到了王怜花。
少年人换了另一身装束,不会被熔金天日夺取光辉。他艳绝的相貌却不在这时笑,而是抿直了嘴唇,怀抱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几缕风尘仆仆挂在他身上,他的发丝也乱了,不羁地舞在春风中,说出来他为何迟迟才出现,又去做了什么。
这一刻有些终于来了般的感觉。她没有再走,就这么停了下来,漫天的金霞是落日的余晖,也是春日的倒影,时间要落幕才会有新的一天,故事也都会有结尾。
不管怎么样的结尾。
这些,谢怀灵在发现王云梦并不知道她带走了白飞飞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只有一种可能,王怜花对王云梦撒谎了。在如此重要的事上,在与王云梦的计划紧密相关的事上,他对王云梦撒谎了,他放走了她与白飞飞。这个与她一起,对彼此恨之入骨的人,不知道害过多少人,绝非善类的人,不想让她死在王云梦手中。
那又是为什么,那到最后能是为什么。
破庙的月夜还在她眼前,她不能不想起来,想到他埋在他腿上的头,半残半冷的月光,他脏兮兮地、为痛苦而所扭曲的脸,还有自己的指尖,为他擦拭时,摸到的濡湿的一霎那。
那是一滴眼泪。
那也可以是一个灵魂。
恨到了最后,算计是真真切切的,阴谋是抵赖不得的,杀心是时刻存在的,可是命中命中,虚情假意也是真的。
所有的所有,都成了真的。
谁又能有预感。谢怀灵少有怔然的时刻,镜子同时照到了她与王怜花,那又是谁在镜中,谁在镜外?从此也要无从得知了。
她停在这里,王怜花望着她,又去看向了冲天大火中的宅院。他不改奔赴而来的行色匆匆,几乎就是掠过了她的身边,接着稍一定身,又再一次看向了她。
一刻如有万年,还是确实过去了一万年。他将木匣放在了她怀里,这才是他最轻柔的一次,低声而语:“这是你要的东西,拿上它走吧。”
好像是压抑,又是吞吐,他还要说:“婚约也作废,不要再回来了。”
当作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又似乎这才是他们最贴近第一次,不复重演心愈近心愈远。然而尽头也不合时宜,王怜花擦身便走。
不是那一刻有一万年,是这一刻就是一万年。这一万年没有恨意,谁也不再恨着谁,谁也只是谁自己。谢怀灵抬起了头。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要什么,她与王云梦的缝隙,就将他卡在了中间。根本没有人在等待他,你死我活的争端,如果结局是她死在王云梦手中,也成了他的不可承受之重,互相怨恨下来的故事,竟然开出来了这样的一个结尾。
他决定要放走她,要让她活下去。一瞬间的渴望战胜了所有,在满是怨恨的、她的名字里,还有另外的一朵花,另外的一个字眼——
她却并不能说出来,因为她有一定要说的一件事。
一万年结束了。
“王云梦死了。”谢怀灵说。
少年僵在了原地,一步也再不能迈动。他被死死地锁在了原地,落日半毁于地,将死时的红光遍地都是,这个暖却无情的春日也该结束了。
“我杀了她。”谢怀灵说。
她可以不说这件事,但这件事成了她的必定,也是她终于给他的坦诚。对王云梦下手的那一刻,她从此就再不会骗他。
王怜花回头。他是硬将自己的身体扭过来的,魂不附体,恍惚着望着不远处她的背影。
再也不会有河流,血液在躯壳里倒带了,他的眼睛里也快要流出血来。原来到头来也还是恨,最后也还是恨,根本就不会有改变,也永永远远,只该熟悉这个。
他茫然中有一种被追上的感觉,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他也不该再与她说任何话,那太像质问。他忽而耻辱,又有什么去质问的必要,不过就是恨罢了,哪里还要有别的东西,彼此算计的人没有立场,他就不该为她杀了王云梦而悲震。
除了恨,不曾有过什么,也从此什么都不要有了。
可是哪能事事如人愿,他的胸膛中有一只撞得头破血流的飞鸟。纵使理智在此,也在顷刻被冲破,他无法控制住:“谢怀灵!”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他在叫出来后,才意识到他叫了她的名字。
谢怀灵缓缓回过了头,她的眼中没有雾气,清明地回望他。这一眼也是命中命中。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要说的话。
还能说什么呢,什么都不要说。难道要告诉她,他在古墓中见到她的第一眼,是如何如何的出神,后来却恨不得撕下她的脸;难道要告诉她,他看着她的身影时想过无数次要怎么来报复她、让她去死,现在又来自作自受地放走她?
难道要告诉她,他最开始想贴近她,最后恨死了她;他最开始憎毒了她,最后却——
王怜花合唇。
没有那个字,绝没有那个字。
可是灵魂一空,有不语先流。
天边最后的日光也要消失,谢怀灵又见到了那滴眼泪。
“恨我吧。”但是不会再有一万年了,她留给他。
少年冷笑一声,踉跄着退后两步,一丝亮光坠到了地上,他就消失在了火海的边缘。
他是进去了,还是远走了,不再是她会知道的事。谢怀灵别回头,继续迈动了步子,在她的面前,还有决绝的、不能停下的一条路,还要她要投身的长河。
她不为她失去过的所有东西感到惋惜,也不为她不曾拥有的全部事物感到遗憾,更不为她做过的一切决定感到悔恨。
春天终于结束了。
第138章 卷后谈
反复回头看了两三遍后,朱七七还是没有忍住。她小心地提起裙子,绕过桌椅和板凳,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地,溜到了沈浪身边。
“这算怎么回事?”她说着,为了沈浪能够听清楚,还贴在了他的耳朵边上,小声低语,“他真没什么问题吗?”
侧开点身子,露出站在窗外向外远眺的少年,让沈浪看明白。这少年好似是一尊白石做的雕塑,定在了窗边就再也不动,秀美的五官拨在月色里,沉寂下去。任由他们怎么看着他,说了些什么,他都只偶尔搭理,虽然回头时还是言笑晏晏,妙语连珠,但总有哪里,叫朱七七觉得万分不对劲。
打她与沈浪,从火海附近找到这个人开始,她就模糊有着这种感觉。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其实也是能猜到的,沈浪告诉了她,他所知道的事情的真相,因而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至于为他的立场而担忧……他的母亲已经死在了谢怀灵手上,他本人也保证过不会再做些什么,沈浪又决定带他一同上路,那她还来担忧什么,她担忧了又未必有用。
自从开窍后,朱七七就放弃很多繁杂的思考,有时去想得多些,有时就干脆不要想,才算是聪明的活法。
听完她的话,沈浪没有去看王怜花,就苦笑了。他一摸自己的鼻尖,把声音压得是更小,几乎只有嘴再动:“这个,恐怕你只能去问谢小姐了。”
朱七七皱眉,果断道:“怀灵?关怀灵什么事,怀灵不杀了王云梦,难道王云梦就会让怀灵活?”
和这些人打交道,完全就是与虎谋皮,稍一不慎谢怀灵就得被拖进深渊里。更何况在朱七七看来。谢怀灵还是在苏梦枕手底下讨日子的,她无父无母,只能靠自己的手段吃饭,再不用提王云梦当年做过什么,和她一比雷损都只能算后天努力型选手,因而杀了王云梦,朱七七根本不觉得谢怀灵哪里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