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谢怀灵无需思考,又说话了:“想必‘快活王’此人,不久居大宋疆域内吧。”
“正是。”沈浪答道,只有不久居大宋疆域内,才说得通他在边关一带的冒然扬号,“我听闻他的名号后,心中颇有所疑,便费上了些工夫打听了他的来历。‘快活王’此人自金人域内来,出手阔绰,武艺高强,所学武学囊括少林、武当、峨眉等大家,但先前在边关却从未有过他的消息,只怕是有备而来。”
谢怀灵轻轻垂眼,吹去了茶上的雾:“他武学所涵甚广,必是出身中原,抑或是长于中原,后来再远遁金人朝内。而他遁走的原因,与他的武学脱不开干系,天下能有几人,将各门各派的武功都学于一身?他必然是使上了些手段。”
欣赏一闪而过,沈浪附和道:“各门各派恨不得将自己的独门武学藏得天下不知,自然不会让同一个人学了去,谢小姐所说的使了手段,必定不假。他不但使了,这个手段,谢小姐也曾听闻过。”
心上潮水盈满,杯中茶水半空,谢怀灵吐出一个地名:“衡山。”
沈浪笑意转下,目光凛然,道:“衡山。”
无风胜有风,堂而皇之地淌过亭子,又翻出一桩陈年旧事。九年的血腥气绝不是飞鸿过雪泥,空耗豪杰气的悲哀与世事共轮转为尘,谁人的血肉生凉,谁人的尸骨生寒。
衡山。谢怀灵第二回再听到这个地名。
九年前,江湖上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百年前“无敌和尚”仰赖成名的功法,就藏在衡山回雁峰巅,于是乎无数豪杰为之意动,纷纷奔往衡山,为了那本功法,对无仇无怨之人,也痛下杀手。
有道是那一年的衡山,倒下的尸体比路上的石块还要多,枉死的无辜之人,堆起来也比山上的松柏还高。
如此险恶的大战,在回雁峰上,足足持续了十九天整,上百豪杰,最后只活下来了十一个人。他们精疲力尽的来到功法的藏匿之处,却只看见了五个大字——“各位上当了”。
原来这引起祸端的功法,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谎言,而如此多的江湖人物,就是为了这一个谎言,丢下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自己的武学。如若不是江湖中,并不是人人都对那功法心向往之,更有不少大侠不屑一顾,江湖豪杰气,恐怕就要为这一个谎言断送不少了。
沈浪轻声说:“当年衡山之祸,死去了无数豪杰。而这些豪杰在上山之后,就心知自己是凶多吉少,各自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写下交由一人保管,希望他们死后,武学也不至于绝后。此人名为柴玉关,有‘万家生佛’的美誉,义薄天云,至诚至善。”
此人谢怀灵自然也知道。她在金风细雨楼虽是酷爱摸鱼,但是如果以为她当作每天都在虚度光阴,未免也错得太过了:“有所耳闻。当年衡山之行,此人得了数位大侠的托付,最后却也没有走出衡山,中了暗器‘天云五花绵’,死时面目全非,连带着那些被托付给他的武学也消失了,埋藏的地方也只有一句‘各位上当了’,很有些意思。”
她想起一条酸菜鱼,说予沈浪听:“江湖上,我所知道的另一个有‘义薄天云’之称的人,叫龙啸云,沈公子应当是知道的。”
沈浪当然听过小李探花遭至交好友背叛的故事,再道:“此二人倒也确有相似,也许‘义薄天云’这个称号,总是容易给错人吧。”
面有沉色,他开口:“柴玉关没有死。‘快活王’,极有可能就是柴玉关,我查到他二人的相貌,是很是相似的。”
这该是落到谁耳中都振聋发聩得有些恍惚的话,暗地里消失了许多年的人浮出水面,只会带出一桩要搅得江湖坐立不安的阴谋。偏偏是谢怀灵手指划过自己的下巴,视线不知在何处。
几支春花吐艳,无知无觉,无忧无惧,她看去,再转回。
“他当然没有死。‘天云五花绵’是‘云梦仙子’的看家本领,‘云梦仙子’没有死,柴玉关怎么会死。”
谢怀灵风轻云淡如闲话家常,说道:“当年本就是杀了柴玉关的‘云梦仙子’死在了‘沈天君’手下,死无对证,江湖人才信了柴玉关的死,信了他与武学的不翼而飞无关。如今‘云梦仙子’没死,这些也该推翻了。”
沈浪比谢怀灵更惊骇,眼神是一滞,不曾想谢怀灵神通广大至此,不管是她的造化还是金风细雨楼的造化,总归他将事情说给她,是没有做错的:“既是如此,柴玉关没死,‘云梦仙子’也没死,衡山之祸另有阴谋,也可盖棺论定了。”
但要说这个,他们二人都没有别的线索,只得跳过,回到柴玉关身上。沈浪再说:“这柴玉关当年假死后,就带着诸多武学秘籍远遁关外,在金人境内学武,才身揽百家之长,直至一月前才重至边关,欲扬其名。他对中原江湖的权势,从此便可看出还是有所图谋。除此之外,还有个更奇怪的地方。
“实不相瞒,谢小姐,这些消息是我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查到的。仅仅离柴玉关摆出‘快活王’的架势扬名,只过了半个月,我便要如此费力才能查到,想再顺藤摸瓜,更是再查不到别的了。”
沈浪顿了顿,说:“柴玉关就像从天地间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快活王’的称号才打出半个月,便销声匿迹了,不再传名,但也仍有下属‘妙郎君’在为他搜集美人,证明他并未离去,反而可能已经入关。只是,他的行事风格,为何如此翻天覆地?”
九年前,他冒着暴露的风险,都要留下两张字条,嘲笑天下人,嘲笑诸多死者;九年后,他更是顶着一个柴姓,都要打出‘快活王’的名号。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他即将掀起波澜的前夕,顾忌起了树大招风,又隐忍起来?
先不论变化,这岂不是和他打出名号的行径,自相矛盾了?
沈浪不甚明白。这需要他用更多的时间去解密,但眼前既然有一个更聪明、更善此道的人,他就也不妨说出来。
谢怀灵再而抿了一口茶水,将脑中丝线一一捋顺。她提点道:“沈公子可不要忘了,边关与中原突然出现的,半个月的信息差。这用来抹去‘快活王’的消息,将他藏匿起来,不是正好吗?
“这个故事里,也许在‘快活王’出场后,就有了第二个人上台。”
她支倚手臂,撑起自己的脸,似乎想透过无穷尽的迷雾,将真相抓到自己眼前来:“只是故事从前想怎么写,往后要如何写,都有待探秘了。”
沈浪叹出了今天的第三口气。他实在不是爱叹气的人,只是身陷此事中,难免有感慨。
是的,身陷。
谢怀灵凝视着他,问出了一个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沈公子,是打算追查下去了?”
“是。”沈浪分毫的犹豫都没有。
他明白谢怀灵知道他的身世,隐瞒是没有意义的,反正聪明人中间,从来都不存在无意义点破。
“那看来,我们需要合作上一段时日了。”谢怀灵悠悠道。
她看着这个人,的确是很像传闻中另一个曾以王为号的人。九年前,有位巨侠‘九州王’,别号‘沈天君’,他身死衡山,以命平定了祸乱。他年仅十岁的独子,更是为息余波捐出了万贯家财。
而这个孩子,时过境迁,现在就坐在她面前。
第106章 再度兼程
沈浪对合作别无异议,倒不如说,他求之不得。一人之力追查“快活王”一事,未免太显杯水车薪,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谢怀灵更是多智如妖,有其相助莫过于如虎添翼,彼此之间更不算全然陌生,再没有比这跟好的帮手了。
他稍稍沉吟,比起斟酌,更该说是思虑。思虑摇晃在心胸中,不足一会儿后,他的话语复而满溢,道:“谢小姐对此,有何安排?如若要去边关一趟,只怕是要立刻动身了。”
“自然是要立刻动身的,不过不是去边关。”谢怀灵纤长的手指按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漫不经心,“他已经不在边关了,去了也不过是捡些他落下的,于事无益。”
再抬眼,多锐利的眼神穿过重重垂帘,像身在边关苦查十五日的人是她,而不是沈浪。谢怀灵笃定地慢声道:“但他也没有直往中原而驱。‘妙郎君’还在边关一带为他搜罗美人,就足以证明两点:其一,他离边关不会太远;其二,他会久留他目前待着的地方。
“而‘快活王’喜声名喜美人,用金银如泥沙,也必甚爱豪奢,他初入关内钱财再多积蓄也不丰,不够让他另立一处。所以他要久留的地方,绝不会是穷乡僻壤之地,至少,必是富贵繁华之处。”
她点到为止的停顿了。
不用说透,沈浪对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清楚的很,作为江湖无名客脑内也记着边关附近的舆图,城的名字,已经在他脑海中浮现。
沈浪起身,断然地说:“我去安排七七。谢小姐,你我二人越快动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