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谢怀灵点过“伤人容貌”的那行字,再跳到下一页,这页写的是杨无邪尽力能查到的、石观音彻底久居大漠前,在关内最后几次活跃的记录。
  最后一次是十五年前的秋日,她去过一趟河南府,消失了几日后没有再久待就匆匆离去了,而后再没来过关内。
  谢怀灵的手指停住了。
  她记得大宋的舆图,河南府的附近就是汴京,十五年前的汴京城里有……
  很短暂的一瞬,谢怀灵换了一副神色,朝着屋外将沙曼喊进来。
  沙曼不知是有何事,正要相问,听见谢怀灵开口就是一句:“叶淑贞是十五年前什么时候遇见的任慈?”
  沙曼一怔,回答道:“十五年前的秋末。”
  “她知道石观音吗,你经常和她聊些江湖女侠们的事,有没有聊过石观音?”
  沙曼更加云里雾里,满头的雾水。她细细回想,说:“是石林洞府的那个石观音吗?我之前的确同任夫人聊到过,不过只聊了一句就带过了,任夫人说是不喜欢聊她。”
  她还想追问,看见谢怀灵忽的一扯嘴角。
  风云变幻在她眼底,驱散了谁都照不出的空茫茫一片,仿佛是云开雾散,万事明晰。
  “原来如此……”谢怀灵喃喃道,主动权回到她手中,只差一阵东风,“我明白了。”
  第84章 只欠东风
  “母亲,还请用新茶。”
  白茶片片细如银针,一小撮躺在杯底,随着浅色的茶水微微飘荡,茶香徐徐上升,飞进了叶淑贞的鼻子里。南宫灵双手将茶奉给她,还不忘一笑,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送来的见面礼。”
  都不用尝,叶淑贞只是一嗅,就知道这是上好的龙团胜雪,时人多叹其妙胜其余诸茶极矣,每斤计工值便有四万,造价何其惊人。
  她还知此茶工序繁琐,需则采摘最上乘的白茶,再将其已拣之熟芽尽数摘去,只取其心一缕叶,用器皿藏贮、清泉渍之,而后得茶明洁如雪、又似银镜,最后制成茶饼,以小龙蜿蜒其上,一时心中生出感慨来:“你这朋友倒是有心了。只是他怎么人不来一趟,做长辈的自然也有见面礼要给他的。”
  南宫灵唇角的弧度不变,看似是孝子的谦逊之态,只是双眼直直地看着叶淑贞,不算是很恭敬,倒叫人觉得奇怪:“他说他只是来借住几日,就不多做打扰了,何况他平日里也素来喜静,觉得招呼来招呼去的,总是些俗务。”
  叶淑贞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有自己的兴趣对江湖中人来说不是件坏事,她也过了喜欢为难别人的年纪,便也不强求:“那你好好为人家安排着,可别怠慢了,你这朋友要住几日?”
  “约莫是七八日。”南宫灵道。
  一数这天数,叶淑贞暗道不巧。她语气变得慎重些,出言沉甸甸的,刻意强调着分量,说道:“既然是你的朋友,我自是不便多过问,但是灵儿你要记着,现在不是寻常的时候。花家的七公子与他的朋友还在这边住着,不要唐突了客人,还有谢小姐,最重要的就是谢小姐。你是知道的,与金风细雨楼的事是万万不能出纰漏的。”
  对于叶淑贞骤变的态度,南宫灵心中并不纳闷。这位养母不知是怎么的,在金风细雨楼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坚定的支持态度,也是丐帮中最亲近金风细雨楼的一位,他早两年就习惯了,连连称是,又说:“我都记着的,母亲,您大可放心,我是绝不会让谢小姐出事的。”
  这话他是真心在说。南宫灵常常记得谢怀灵,总是想起谢怀灵,少年人总是慕色的,憧憬一位风华绝代、才貌双全的美人不是奇怪的事。奈何她身份摆在那里,传闻中又说她的婚事要由表兄苏梦枕亲自把关,如果想要和她有一段缘分,他自知尚且还不够格。
  另外……南宫灵回想起了叶孤城的话。自六分半堂刺杀一事后,叶孤城就捎来了那位王府贵人的话,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希望他能避着谢怀灵些,越少与她接触越好。
  提防总是没错的,他的兄长也这么说,但南宫灵一听就想叹气,可叹气之外,他也别无他法。
  又说了几句话,南宫灵起身向叶淑贞告辞,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再久留。
  口中的那位“朋友”,赫然就在屋外的不远处等着他。
  好一个明月清风的儿郎,站在院内竟也犹若是面仰高山,只一个背影便能叫人不住称赞,对他的相貌生出好奇之心。不过等他转过身来,好奇就要都化作失望了,他实在没有一副多出色的皮相,平平无奇的相貌放在此人身上,总是有些惋惜的,觉着他应该要生得更俊朗才行。
  南宫灵本来想喊他,是称呼不大合适,改而走到他身边说:“都说好了。”
  男子颔首,此刻四下无人,他二人并肩走在一块:“好,先带我过去。现在我也到了这边,有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南宫灵换了张更真心实意的笑脸,仿佛此人一到,他就能放松许多,道:“早就盼着你来了,有多少事得你来拿个主意啊……”
  他正欲再说点什么,突然收声,小道的尽头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消一会儿,就跨过了这段距离。然后男子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人变了神情,本该谨慎地时候,莫名地局促起来。
  “谢小姐,沙曼姑娘!”人影进来的下一秒,南宫灵就高声地打了招呼。
  两个称呼也揭露了身份,男子当然是听说过的。毕竟是江湖最有权势的女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来之前的打算就是要多做提防,更何况他已经和叶孤城会完面。
  低下头整理了一回自己的神态,男子再不动声色地抬起一眼,想去打量谢怀灵,却未曾想正正就对上了她的眼神。
  他最深以为虑的人,眼神里传达不出任何感情,他讨厌这样的漠然、这样的锐利,猜不出自己是否已经被看穿,更能从何谈起用意。男子的视线迅速地移走,装作是自己是不经意地瞟到,没有半分刻意。
  谢怀灵不语,好似她也只是随便一看。
  上司不愿意搭理人,回话的就是沙曼。她有礼地回道:“少帮主早。真是巧了,少帮主这是才和任夫人请完安?”
  南宫灵嘴上回着话,眼珠子却又按捺不住地偶尔瞥向谢怀灵,见她兀自垂着眼,并不看向他,心中好不失落:“正是,我还同我的朋友给母亲送了些东西去,看来还是与二位有缘。”
  沙曼应承了两句,目光投到了男子的身上。她没有见过这个人,满腹皆是疑虑,谢怀灵的手戳了戳她的后腰,她便是心领神会,问道:“不知这位是?”
  “我姓吴。”男子不等南宫灵介绍,自报了家门,客气地一笑,“称呼我的姓氏就好。”
  “原来是吴公子。”沙曼看得出此人滴水不漏,恐怕也没有说实话,不欲耗费时间与他们多说,“我与小姐还有事就在了,改日再和少帮主聊。”
  说罢身影一转,就跟着谢怀灵远去,南宫灵呆呆地望着,直到树影遮住了二人的去向,他无论如何都望不穿。
  男子吐出一口长气,加快了脚步,南宫灵收回目光险险跟上。穿过一条小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浮若游蛇地钻进南宫灵的耳朵,半厉半沉:“还真是名不虚传,难怪要如此提防——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要压好了,事情如果让她知道,恐怕就不功亏一篑也要半路崩卒。”
  南宫灵这时候才回神,梦游般地回上男子的话:“对,不过谢小姐大概是还没察觉到什么的。能瞒过去的话,兴许先等到谢小姐走了就行了,她待不了太久了的,金风细雨楼肯定还在等着她回去,能留的时间不会太长。对了兄长,你与叶城主也见过面了吧,那一边……现在是什么打算?”
  打算?
  就方才这一面,男子也开始深思,他凝视着南宫灵,只觉得自己的弟弟倒也算是天真的可笑。
  还能有什么打算,男子脑海中掠风帆千遍,想起那位郡主的发号施令,但最终化作一个和善的笑容,对着南宫灵说:“我也不太清楚。”
  .
  另一头,谢怀灵一拉沙曼的衣袖。疾步走着的人猛然停下,将耳朵凑到了谢怀灵唇边。
  “无花。”谢怀灵直白道。
  沙曼倒也不意外,这个是时候能被南宫灵带回来的还有谁。她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确保不会有其他人听见,向谢怀灵询问道:“这可不像是目前不打算做什么的样子,要做些准备吗?”
  “准备?要做什么准备?”谢怀灵回道。
  她说出来的话都轻飘飘的,轻飘飘地带着重量:“我们已经万事俱备了啊。”
  而万事俱备,也意味着只差东风。
  谢怀灵要做的,就是去寻这缕东风。
  沙曼并不太听得懂。谢怀灵不爱和她解释自己的思路,她时常要对谢怀灵的话连蒙带猜,尤其是在昨日之后,谢怀灵不知又知道了什么,做了什么计划,好在她敢于去问:“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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