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无情大捕头。”谢怀灵带上了书房的门,拢了拢斗篷,语调恢复成了一贯的懒洋洋,“是来找表兄商量的吧?”
  无情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正是。有些进展,需与苏楼主当面商榷。”
  他再顿了顿,往日总是能洞察世情的眼睛在谢怀灵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极快地扫过紧闭的书房门,随即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沉默证明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能看见,也不是什么都没想,片刻后,无情才再次开口,谨慎地问道:“不知苏楼主……此刻是否方便?”
  谢怀灵眉梢都没动一下,她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感到尴尬了,平淡地回答道:“方便,他有什么好不方便的。”
  考虑到苏梦枕有恼羞成怒的风险,谢怀灵还是觉得象征性地挽回一下他在好友心中的感情状况,又说道:“适才我只是在和表兄商量些事情,还请二位不要说出去,我与表兄之间素来是一清二白。”
  她解释得轻描淡写,可惜这样的解释,好似是以墨洗纸,听起来只有越描越黑的效果。至于无情信不信她这番的说辞,又或者心里此刻正如何翻江倒海地重组对好友的认知,那也和她无关了,总之她是解释过了。
  无情只是再次颔首,清冷如玉的脸上是半点瞧不出来他心中如何想。
  第67章 事之欲定
  书房内炉火将熄未熄,檀香的余烬在铜兽炉口凝成一段惨白的灰,挣扎着不肯坠落。窗外暮云低垂,压着金风细雨楼层层叠叠的檐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风雨将至的沉闷与焦灼。雪停了,寒意却愈发刺骨,顺着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轮椅滚过地砖的碾轧声由远及近,是无情在几声轻扣后被推了进来。他今日未披大氅,只一身寻常衣物,再盖一条毯子,冷血在门外躬身退下,带拢了房门。
  “苏楼主。”
  无情未多做寒暄,目光直接望在了苏梦枕身上。后者垂眸凝望书案上香炉的残香灰烬,苍白的脸在晦暗光线下几乎与灰烬融为一体,唯有眼底深潭映着一点将熄不熄的火光。听到声音,苏梦枕抬眼。
  他开口,嗓音低沉,说完又咳嗽了一声,他的病在冬日里总是更重,重得负累在骨头上:“神侯府那边,有结果了?”
  如果没有结果,无情就不会来这一趟。他没有带任何别的东西,因为他要说的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这件事不对苏梦枕说最好,但是金风细雨楼出手相助了,神侯府就不会不坦诚。他说道:“按你先前提供的线索细查下去,那批粮的来路,查到了意想不到的勾当上。”
  无情再说,在此之前,他都没有想过,有的人就是会胆大包天到这个份上:“百官俸禄米粮的发放,素来是折支成现银,本是常例。唯独有人居然能仗着圣眷,府库优容,瞒天过海,不拿现银只取实物,再以耗损为由,多支走了不知多少,最后实米入仓,再行倒卖。”
  没有必要提人名,他们都知道是谁。无情冷静自持,他的愤懑在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燃烧了,继续说道:“手法老辣,痕迹抹得极干净,还用的是手下的名头。若非他用这笔钱来买凶,又恰好撞上谢姑娘出行,救回来了小李探花,引动神侯府、李园与金风细雨楼并线查案,要想想揪出这件事,恐怕是难如登天。”
  苏梦枕听完后,也没有多言,只是在余光之中看见,残香的灰还是从炉口跌下,散在了托盘上。他早在谢怀灵那里做好了准备,收敛心绪,说他这边的消息:“至于金风细雨楼这边,追查那对忽然犯错而被赶出李园的管事夫妇,也查出了些东西。他们已经死了,死在了城门外外三十里的无名野店附近的小河里,伪装成溺毙。尸首上没有搜出多余的东西,不过……”
  苏梦枕从镇石下抽出一张小字条,递给无情:“在他们的住处那边,查到了点别的。这是他们邻居的口供,说他们生前突然多出了百两纹银,还藏着掖着,如果不是邻居半夜欲行窃,也发现不了。”
  书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炉膛里的火星微弱地跳动着,又是一缕极细的青烟挣扎着飘散,是谁最后的的叹息。一等到无情看完,苏梦枕便将口供送入炉中尚带余温的灰烬上,火舌一舔,纸张嘶哑着发出被燃烧的细小声响,而后蜷曲、变黑、升腾起带着焦苦气的烟灰,最终化为更轻更冷的残骸,覆盖在香灰之上。
  这短暂的火光,明灭映着苏梦枕平静的脸。
  他看着余烬,双目幽深,说道:“棋局走到这里,对手是谁,就该摊开了看了。”
  而无情沉默着。
  “此事干系太大,即便证据确凿递上去……”他也看了一眼炉中已化为灰烬的纸张,灰烬就是某种无力的代名词,没有说完他的话。
  他有他的热情,对于时局对于朝廷,但是现实也有现实的难处。在神侯府这么久,无情不会不明白。
  无论是两个管事的死,还是粮库的亏空,最终恐怕也都只会查到某个‘畏罪自尽’的下属身上。蔡京只需一句“深负圣恩,御下不严”,再抛出一两个替罪羊,断上一尾,天子就不会深究。
  事后,心如死灰的李太傅即使放弃独善其身,再和蔡京斗法,也只会陷到更深的沼泽里去。
  蔡京的计划,在天子昏庸之时,就不可能失败了。
  “此事到此,甚是感谢苏楼主,也感谢谢小姐。”无情向他道谢,“我会将查证结果告知李太傅。如何处置,是何结果,神侯府都会鼎力相助李园,但最终要做什么,也只能由李太傅来抉择,神侯府与金风细雨楼,都不能露面。但是——”
  无情给出了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李园、神侯府,皆会记住金风细雨楼此番援手之德,永不会忘。”
  苏梦枕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尘埃落定,或者说,暂时落定,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也没有胜者的棋局,谢怀灵说得太清楚了。
  无情拱手,轮椅轧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慢慢退出书房,最后的商榷,就彻底结束了。
  书房安静下来,他不拉开窗帘,也知道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也快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像过去的每一天,汴京的每一年。年年如此,他记忆里没有汴京晴空万里的景象,即使是能将天地盖得一片白茫茫的雪,也有它遮不住的东西。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只要有一场大雪,就会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苏梦枕独自坐在椅子上,他已经知道了这时该做什么选择。他就这么坐着,炉火已尽,寒气爬上身骨,而他眼前仿佛还飘荡着那些燃尽的纸灰,那些关于血泪、奸贤、真相的字句。
  李太傅的选择?
  他几乎能预见到那位老臣得知一切消息时的悲愤与绝望。然而,那又能如何?只要蔡京肯断尾,天子轻飘飘一句“卿亦老矣,莫要伤神”,再赏赐此些东西便可打发。
  神侯府也做不了什么,神侯府只要还对天子有所期望,就做不了什么。
  天地间的局,远比江湖厮杀更为污浊凶险。金风细雨楼的路还很长,长到需要付出一些冷漠的代价。
  静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夜色彻底浓稠,寒气似乎要凝结在他浓密的长睫上。苏梦枕站起身。
  他没有唤人添灯暖炉。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修长而消瘦的身影,融入廊下深沉的黑暗里。
  他要去见一个人,他要去寻谢怀灵。唯有此刻,他必须去见她。
  .
  谢怀灵很好找,她常常就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
  窗外夜色粘稠似墨,最后一抹天光也沉入了厚重的云层,但这都和她无关,因为她的房间的窗帘比苏梦枕的书房还拉得更紧。几盏灯火照亮了屋子,炭盆和火炉加在一起为她烘烤暖意,谢怀灵闭目坐在窗边铺了厚软毛毡的矮榻上,并未睡着,面孔在暖光映衬下显出几分罕见的宁静,倒像一尊搁浅在尘世人情里的木雕。
  苏梦枕没有敲门。他推门进来,立在门口片刻,再在谢怀灵身侧的榻边坐下。
  “白飞飞走了?”苏梦枕问。
  “走了。”谢怀灵说。
  静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
  “蔡京?”她再轻声问。
  苏梦枕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这简短的声音便已囊括了书房里焚尽的纸灰,野店的横尸,以及宣德楼前巍峨府邸下盘根错节的黑暗。
  谢怀灵终于睁开眼,眸光清透如洗。她侧过脸,看着身边,问道:“那你来找我,是要继续上次没说完的话题,关于要不要照着我说的办,还是,想谈谈心?”
  谈心,和她很不适配的词。但在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荒诞又莫名熨帖。苏梦枕看着她的脸,和她四目相接:“谈心?”
  “是啊,谈心。”谢怀灵肯定地点头,散落的发丝滑过她瓷白的面颊,被她漫不经心地拢到耳后,“你心情不好。”
  苏梦枕唇线微抿:“的确算不上好。只是你怎么来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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