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守在门边的侍女反应亦是极快,在暗卫倒地的时候,立刻拔出了腰间软剑,出鞘的剑光如秋水,挡在了谢怀灵与闯入者之间。她俏脸含霜,眼神死死锁定来者,全身紧绷不肯放松,厉呵道:“来者何人,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来者轻轻一叹:“我自是知才来的。”
他像是没看到那柄指向自己的利剑,也仿佛没感受到那凌厉的杀机,他的目光越过持剑的侍女,落在了无惊无惧的谢怀灵身上。她并不害怕,所以来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甚至还带着点欣赏,对着谢怀灵优雅地拱了拱手。
“深夜唐突,惊扰佳人清静,是我之过也。在下楚留香,并非为行凶作恶而来。”楚留香坦然地迎上谢怀灵的视线,笑容真诚,“实是想请谢小姐移步一叙。”
谢怀灵指着自己,再一指暗卫,歪了歪头:“哦?请我?”
楚留香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谢小姐见谅,情非得已,贵属出手过于凌厉,我只好先让他睡个好觉。至于请谢小姐,我素闻金风细雨楼乃天下忠义第一楼,苏楼主更是当世豪杰。谢小姐既是苏楼主之妹,必亦是性情中人,慧眼独具,今夜我再观谢小姐,则知谢小姐也是不拘常理之人,特来一请。”
谢怀灵静静听着,这就是她不喜欢江湖人的地方,神出鬼没她发现不了:“方才白玉美人处,你也在?”
楚留香笑答:“苏楼主武功盖世,不敢。”
那就是别的时候。谢怀灵想了想,还有心思和他平淡闲聊:“香帅不是来‘拿’那尊白玉美人的吗?”
楚留香脸上的笑容在听到“白玉美人”四个字也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般说道:“是。”
又清晰地补充道:“也不是。”
谢怀灵挑起眉毛,被麻烦找上的困倦感和兴致提起的好奇打了个结。但到了最后,还是探究之火熊熊燃起,占据了上风。
月色在在地板上布下迷离的光影,郁金香的淡雅幽香与残留的熏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迷药气息浮动在一起,塑造出了奇异的氛围。侍女手中的剑依旧紧握,警惕未消,倒地的暗卫呼吸平稳,显然只是昏迷。
这般奇异而紧绷的时刻,谢怀灵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盗帅,品味着他那“是也不是”的反复,轻轻颔首:“原来如此,白玉美人也不重要,还有一段故事啊。”
侍女忽然意识到自家小姐又要做什么,转身要喊住,但也来不及了,谢怀灵已经站起。
她说:“也好,我跟你去。”
第24章 惨剧何兮
金伴花自从接到楚留香留下的花笺开始,没有一个晚上是能安心睡着的。
楚留香,盗中元帅、侠中公子,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江湖中他的传言有许多,有人说他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也有人说他是难得的侠义之士;有人说他武功高强必然已年过四旬,还有人说他是难得英才未足而立。而只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楚留香是个不容置疑的能耐人。
三月前,他也曾给河西一代的大富商下过花笺,那大富商欺压百姓、是非不分,楚留香便在花笺中写,要取走他家祖传的金杯来细赏。大富商不以为然,请了年轻时威震一方的前任名捕金九龄与唐门的二少爷来防守,可谓是滴水不漏,可是那一夜,这两位高手连楚留香的影子都没看到。子时一过,就是柜中空空,徒留一张信纸:金杯月下无踪,盗帅踏月留香。
金伴花怕极了也见到这张信纸。他自问也的确算不得好人,在汴京外也多做过恶事,只是恶名不显江湖人也分得不清,要是心头宝被盗走来当作报应,他怕是要以头抢地恨不得晕死过去了。
“秃鹰”宽慰他,说道:“金公子莫怕,我们三人可不是楚留香能奈何的,今日有我们在,必叫他插翅难飞!”
金伴花却不大信,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凡周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把心提到嗓子眼上。索性离子时不到半刻了,白玉美人还好端端地坐在琉璃柜中,它没有生命不知眼前人在为它提心吊胆,也不知这自夸得厉害的三个人,心中也并不是十拿九稳。
四周始终寂静无声,除却底下的丝竹作乐,什么声响也没有,也许楚留香根本就没有来。
“生死判”默数着时间,这是他行走江湖练出来的本事。待到子时一过,他立刻扑到了白玉美人面前,大笑道:“楚留香啊楚留香,你也不过如此,今夜竟是来都不敢来了,盗帅也不过徒有虚名!”
他再大笑三声,许久没有如此畅快而得意的时刻,“秃鹰”也捋起了他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
金伴花挤开了“生死判”,又哭又笑地抚摸着琉璃柜,将柜子取下来对着白玉美人看了又看、确认再三,长舒了一口气。他心中的石头找了地,变得欣喜起来:“今日真是劳烦三位,还是三位江湖前辈积威甚重,楚留香不敢来,白白为我做了声名与文章……”
还没等到他欣喜完,屋外传来一连串的骚乱,一种无法言语的慌乱充斥了他的心脏。他一时喘不过气来,莫非还有意外,那楚留香奸诈无比?
金伴花不敢松懈,为白玉美人盖上柜子,立刻拔腿循声而去。他追到了楼下,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场景,还不如白玉美人就被楚留香盗走了。
那位金风细雨楼表小姐的贴身侍女站在苏梦枕面前,她深吸一口气,而后为苏梦枕奉上了一张还带着郁金香香气的信纸,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颤抖。
侍女说的是谢怀灵走前叫她捎给苏梦枕的话,除了苏梦枕谁也听不见,但信纸上的内容很快就传开了,因为苏梦枕念了出来。信纸上写了一段话:
月白风清,良辰难得。今夜本欲一睹白玉美人绝代风华,然入得宝楼,惊觉楼中另有奇珍——令妹仙姿玉骨,顾盼生辉,其风华气度,犹胜那玉雕美人百倍,岂非天地造化之“白玉美人”乎?
今既已得见真美人,案上玉雕虽巧夺天工,亦不过死物尔。是以不才,今夜所“盗”之“白玉美人”,实乃令妹也,借请佳人一叙,品茗论道。楼主勿忧,明日正午之前,必将佳人完璧奉还。
惊扰之处,万望海涵。室中余香,权作赔罪。
踏月留香,楚留香顿首。
苏梦枕将信纸揉成一团,不知谢怀灵留的什么话,他竟没有发怒,也没有追究谢怀灵的侍女。他神色冷淡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所有过客,金伴花腿一软,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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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灵的情况不大好,具体表现在她快吐了,没吐出来不是因为健康素质过硬,只是没吃东西吐不了罢了。
身体不好的人不该挑战极限运动真是世上最伟大的真理,楚留香带着她夜行于汴京的民宅之上,风景如何如何好,乘风而行如何如何痛快,她皆是感受不到。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腹部的翻江倒海,还有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即将要自己钻出来了。
等到楚留香把她放下,她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还好楚留香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了她,她才没有摔下去,还能扶着楚留香慢慢地顺气。
周遭是一片破败民房之相,藏在蜿蜒曲折的巷道中。每座城都有这样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也许马上就会死去,也许能够苟延残喘的度过一生,他们就和这块地方一样,是暗无天日的,没有希望的,他们的死不会有什么人挂怀,唯有生会遭人白眼。
即使是在汴京,即使是在天子脚下,这也是不会改变的。
看见她的样子,楚留香微微笑了,把她扶得更紧:“此处实在简陋,匆忙赶来也劳累了谢小姐,是我的错。”
侠中公子说话真是好听,先把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听见了他的说话声,迅速地打开了房门,眼前出现了一位身姿很是窈窕的姑娘,纤瘦如柳,走路像是飘着的一般。
她笑意很温柔,是从眉眼最深处透出来的亲和,不看楚留香,倒先看着谢怀灵,吃了一惊:“这是……”
楚留香便与姑娘说道:“蓉蓉,说来话长,先进去吧。”
屋内的环境与屋外的破败相比,谈不上截然不同也好了不止一心半点,凡是人能看见的地方,都被一丝不苟的打扫干净,没有灰尘与异味。一张草席放在屋子的中央,上面躺着一个盖了面纱的人,看身量是个姑娘。她身上的衣物应当是被换过的,布下的肌肤皲裂开来,如是大地的裂纹,透着与柔软衣料不符的艰酸。
楚留香的眼神一触碰到她便忧伤起来,泄出几分沉重:“小燕今夜如何?”
被楚留香喊作“蓉蓉”的姑娘大名叫苏蓉蓉,去提茶壶:“今晚都好,药也喝了几回睡下了,只是不知病何时才能好。你呢,你不是去……怎么带着人家姑娘回来了?”
自知行事有违原本计划的楚留香一刮鼻子,心虚地不与她对视。他苦笑了一声:“这位是金风细雨楼的表小姐,姓谢。总之,先把事态说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