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仔细想来,朱七七也许真没有想这么多。谢怀灵的头痛了起来,只是这样坐着也能睡过去。她全靠侍女的托举而没有倒下,细腻白皙的粉末铺在面上也没有心思抗议,就半昏着任由侍女上了个妆遮去她的倦容,她在这段时间中由新生想到了死亡,从苏梦枕思考到了不干了,又想着想着断了线,漂亮的脑袋无神无觉。
  侍女为她戴上耳饰,是一对颗颗圆润的明珠,锦衣附下,铜镜中人终于被推出了卧房。谢怀灵闭了闭眼,在光线入目的时刻魂不附体,死意油然而生、不可断绝。
  朱七七正用完了早膳在抹嘴角,看她终于来了,合掌而道:“等你好一会儿了——唉,你这是怎么了?”
  她轻轻地一皱眉,旋即恍然大悟,捂住了嘴:“你一贯不是这个点起吗,我记得金风细雨楼的人都是……啊,我忘了你不习武了……”
  说完后,她的歉意也来势汹汹,握住了谢怀灵的手,眼睛倒映她的憔悴之相,一咬唇似哭非哭:“那怎么办,你要不要回去再睡一觉,我下次不会了!”
  谢怀灵连将手抽回的力气也没有,同她说:“真是太谢谢了,已经把我拔起来再让我睡回去真是太谢谢了。你只管先饶了我,让我用些东西吧。”
  朱七七居然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如风过林地松开了她,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很快菜便肉眼可见地堆成了小山高。
  命苦真是一种天赋。谢怀灵头都快掉进碗里了。
  .
  用完早膳,谢怀灵还是想了个法子短暂地打发了朱七七,叫朱七七有了点事做,巳时再来。她趴在案上简直想睡个天昏地暗,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但也只能休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过后,她再爬起来,懒得画眉描唇,干脆是将妆全洗去了,锦衣也换做素衣。身上一身轻,谢怀灵痛感早该这样了,怎么能被一个表小姐的身份捆成粽子,侍女看着她欲言又止,想说些话,但观察着她的神色,也什么都没说出口。
  苏梦枕遣来的人在屋外站了有一个多时辰。此人名字唤做花无错,全然是江湖人长相,身量魁梧相貌刚毅,自有一身打眼的杀气,使人见而生畏,不过倒是在瞧见人后收敛了大半,看起来方像一个寻常护卫了。花无错名义上是来保护谢怀灵的,实际上另有安排,苏梦枕未和谢怀灵说,只叫她给花无错打掩护。
  朱七七也带了人,很是矮小,打扮极为怪异。她穿着一件红得像人血的斗篷,将脸藏起不露分毫了,几分鬼祟气就遮掩不住了。再说她全身裹得活像一个肉球,也不喜站在人前,是花无错一声厉呵,武器将要出手才肯打暗地里走出。倒也是奇怪,她穿那样邪的红色,是如何藏住的?
  谢怀灵静默着,一眼就足以判断出眼前恐怕不是个正道中人,至少从前绝不是正道之人。
  走南闯北走到富震天下的“活财神”,自身不以武艺显,那行走江湖时便要从别的方面补足,招揽能人异士是再方便不过的路。而能人异士中,又以树敌无数的邪门歪道之人最为好招揽。他们自身难保,只要伸出援手能保下他们,在新的生机来临之前,他们便也只能死心塌地留下。
  不过如此剑走偏锋,稍有不慎就会有被反噬的那天,并不为上策。而不为上策,谢怀灵不崇也。
  朱七七护下这红衣侏儒,说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家中护卫,所习功法中有独门隐蔽诀窍,才藏于暗处。谢怀灵没有多说,只道是自己从未习武不懂这些,接着不出所料发现朱七七别过脸,面上松了一口气。
  慢慢下楼,红衣侏儒又回到了暗处去。谢怀灵与朱七七并肩,不过朱七七说着话还走得很快,先了她几步,她悠悠跟在后面,更往后是寸步不离的花无错。
  在某个楼梯的拐角,朱七七先下了一层,喊谢怀灵快些,谢怀灵叹了口气,花无错趁此时机忽然出声。
  “表姑娘。”很低沉的一声,他并不喊她小姐,是因为他是苏梦枕的心腹,在金风细雨楼地位超然,“楼主叫你离那侏儒远些。”
  谢怀灵迷茫得恰到好处,反应慢了半拍,分辨音节的伪装真是炉火纯青:“那侏儒如何?”
  今日她脸颊上少有血色,一袭素衣秀色掩今古,弱质不胜秋,再看两点红痣犹恨天光,直骗得花无错心中一怜,话未细思先出口:“杨总管查过了,这侏儒是多年前横行江湖的‘十三天魔’之一,大名花蕊仙,心狠手辣、歹毒至极、毫无人情。当年为‘活财神’所救,便一直留在朱家。”
  “还有这样一番故事。”谢怀灵等了几秒才说,“虽不大明白,但是还是小心为上。”
  她官话说的还不大好,吐字不快不慢,花无错退回更后面,虽有苏梦枕的叮嘱(这人不老实)在前,但也未起疑心。
  出了黄楼,几只鸿雁高高飞过,更显天际壮阔,高楼飞檐层叠高耸,仰头看去更是直穿空寂云端,要从缝隙中才窥得见汴京城影,还有汴河涟涟。
  两辆马车已经备好,等不及了的朱七七先拉着谢怀灵坐上一辆,上了车便滔滔不绝:“我先带你去个好地方,这汴京城的富贵窝可太多了,绝对是你在关外见不到的!我同你说,那儿真是什么首饰都有,我上回才逛到一半……”
  谢怀灵食指挑起车帘一角,同她搭着话但并不在看她:“那我要好好见识见识了。除了那儿,我们还去别的地方吗?”
  “怎么不去!当然要去!让我想想,可去的地方多着。”朱七七喃喃自语,报出了许多地名,“这儿也可以,不过那边可能会有沈浪,我再想想。”
  谢怀灵不想吐槽她的司马昭之心,她对恋爱状况真的没兴趣,看朱七七心已飞走,将苏梦枕说过的地名说出来:“我听人说汴京有新开一家上等的拍卖行,就在城西盘口,要不要去看看?我今日可不打算给我表兄省钱。”
  “那可巧了,正是我家的,嗯……先去那儿再去买首饰也可以。”毫无防备心的朱七七满口答应下。
  她又念叨起来了沈浪,揪着谢怀灵想诉说少女心事:“我不过我其实还想去个地方,我想找个人。”
  女孩子交朋友总有这一环,谢怀灵分出心思来听,目光还有一半在车窗之外。
  在她放下帘子前,金风细雨楼的顶层,硕大华美的琉璃窗前,她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视线徐徐而来。
  谢怀灵放下车帘,锦缎吹散云烟。
  第10章 财神之道
  离开据岸饮浪的高楼,汴河的腥浊水气扑面而来,昨日谁又与谁在这里交手,哪个盘口在风雨里血溅三尺,全都是平常事。几分煞气劈面如刀,为江湖所滋养生长,在昏庸的天子脚下混沌不堪,乍看浪涛滚滚、一泻千里,实则人影难映、涉之生死犹疑。
  两岸屋舍横出,是金风细雨楼盘根错节的庞大根系,檐角相连,也如某种兽类漠然不语,方圆多少里都被庞然大物深深打下烙印,苏梦枕人不在此,威严不减分毫。
  马车缓缓驶过,穿过不记得几个盘口,景象归属才有所更替,算是离开了金风细雨楼的地界。汴京寻常商贩的叫卖取代了汴河的轰鸣,市井百景骤然铺开,民生声色一浪高过一浪,往前街道流水而过,才到了御街。
  这是汴京的血脉,青石板大道被人流、车马、轿辇塞得水泄不通,喧嚣鼎沸,两侧彩楼欢门鳞次栉比,华彩夺目,还有丝竹妖娆,令人目眩,没有一处空隙存在。叫卖、笑骂、车轮、铜锣开道的刺耳锐响……汇成一片浑浊灼热的人间熔炉,无数面孔在这熔炉中翻滚、蒸腾,管他富贵也好,贫贱也罢,精明不显,麻木不闻,皆被这畸形的繁华煮得面目模糊,冲昏了头颅。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尽头浮现,朱红宫墙高耸,漠然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荒唐的皇帝无所作为,也全无自知之明,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汴京城的心口,塑造了谢怀灵的所见所闻。
  她手有点痒,但是还抽不到那个废物,很是遗憾。
  马车停在一座巨楼之前,门后丝竹靡靡,门前车马如龙,顶着三个崭新的纯金大字作牌匾,上面刻的是“聚财楼”。朱七七率先下了马车,对着门前守着的下人招呼了几句,车上没别金风细雨楼的飘旗,以为只是寻常富豪的的下人看到朱七七的信物,顿时腰都恨不得折个对翻,把她与谢怀灵双双请进去。
  狐假虎威就是好,等都不用等就直接拿到了最好的号。朱七七得意地瞧一眼别的富贵客,笑道:“我说了吧,我们家的地方,我是很有办法的。”
  谢怀灵捧着她,顺着她的话:“说得再对也没有了,无一个错处。”
  朱七七便更加得意了,娇蛮的少女挽着谢怀灵的手:“我们先上去,等管事的把簿子拿上来。我接着跟你说,那天……”
  旁人的议论都被抛在身后,二人入了最上等的厢房。半点心眼没有的朱七七已经把谢怀灵真当成了好朋友,说到了她和沈浪是怎么遇见的,那是一个雪天,她在雪地里救了沈浪,说沈浪如何如何英俊,身手如何如何不凡,说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儿。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