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当然是真的。”沈姝的嗓音微哑着,她眼睛弯起来。
如画中执花轻嗅着回转眸子的神女穿过画卷,神女低眉垂目,琉璃般的潋滟眸子里印刻着宴奚辞的身影。
她在诱哄她。
宴奚辞很清楚这一点。
可她愿意顺着沈姝来。
沈姝、沈姝、沈姝……
她在心头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沈姝听不见。只有她记得。
宴奚辞又问,不知为何,她的气息弱了些。
“之后呢,等我见到你,应该怎么说?姐姐,你还会记得我么?”
沈姝愣了下。
四野寂静中,她将那些乱糟糟的话都吞下去,只说:“我会先看见你。阿泉,不要想那么多,天晚了,你该休息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站起身要扶着宴奚辞起身,可接着,沈姝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细线。
冰冷的地面上多了好大一摊血,鲜红的血,如一条小小的河流,自宴奚辞身下淌着。
她低望过去,颤抖的唇瓣张合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阿……阿泉……”
支撑着她站起身的力气一下子便消失了,她跌跪下来,浑身都颤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宴奚辞却学着她先前的样子笑起来,宽袍下刻意隐藏的已经穿过身体的剑此刻暴露在沈姝的目光下,她惊惧非常,大脑却在这时候活跃非常,凌迟般让想起来一些被她本能忽略的细节来。
那把剑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被她握着刺入腹部的呢?
她看到了,沈姝分明看到了她握剑的手。
在她忙着思考组织那些哄人的词句让宴奚辞放在疑心回去躺着时,宴奚辞早已做出了决定。
木偶没了主人的话,也仅仅只是一具没了灵魂的尸体。
她被放在盒子十年之久,好不容易出来见了天,认了主人。
木偶不想再回到冰冷的盒子里去。
宴奚辞想,向前向后都要死的话,为什么不一起死呢。
可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一遍遍问着沈姝在不在意她,然后,在得到某个满意的回答之后,她动了手。
“姐姐,别怕,没事的,一点也不疼。”宴奚辞接住了沈姝跌下来的身体,她将沈姝抱在怀里,试图向从前那样,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她。
可她的体温低到了极点。
沈姝伏在她肩头上,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环住她,起初在笑。
沈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可渐渐的,沉闷的呜咽声自喉间涌来上来。
“为什么……明明……明明马上就好起来了……”
泄愤似的,她探出一截牙齿咬在宴奚辞肩膀上,已经语无伦次起来:“你是傻子么?”
“乖乖躺在床上等着活命不好么,非要……非要过来做什么?我要恨你了!”
她没咬深,只是紧紧咬住她肩头那点衣料,牙齿死死扣住,要吞进喉口去。
“姐姐,我说了啊,我情愿为你去死。”
“而且,傻子和疯子最配了,不是么。”
oooooooo
作者留言:
没几章了,明天我将勤快起来。
第67章 大梦一场
命运, 又是命运。
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却还要屈尊降贵,亲自书写她们的结局。
有趣吗?
沈姝想, 该是极有意思的。看一群蝼蚁死咬着一口肉挣扎困顿, 最后却又让蝼蚁们发现那块肉早已从内腐烂生蛆, 希望破灭。
“宴奚辞,”沈姝忽然直起腰, 她掐握住宴奚辞的下颌,长久的无措之后开始拼命想着补救的办法。
她不在意那块肉到底臭没臭, 也不在意里头密密麻麻蠕动着的白色蛆虫, 只要……只要填饱肚子就好。
“你听着,我不需要别人为我去死。”
宴奚辞的脸色已经和雪色一般惨白, 她失血太多, 脸上温度寒冰一样。
可她却轻轻笑了。
“是我, 我自愿的。”
她抬手半搭在沈姝手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平静道:“倘若姐姐死了的话, 我也活不长的。”
“我等了你十年,不是等着你为我去死的。”
她的眼睛里情绪好多好复杂,直直望着沈姝,要将自己的心都剖给她了。
沈姝不忍再看。她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风雪萧瑟里, 她尝到了自己的眼泪, 苦涩至极。
“不是你, 阿泉, 从来都不是你。”
宴奚辞是唯一的变数, 从一开始, 沈姝只想让她的姐姐活下去。
“人心私欲如此,我从头至尾为的只有她一人。”
“阿泉,她活下去,谁死也无所谓。”
环环相扣着,沈姝活,沈妍死,宴奚辞死;沈姝死,沈妍活,宴奚辞活。
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她们三个都得死了。
沈姝甚至觉得荒谬至极,她装来装去演来演去。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用力揉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当微微暖热的手心捂住眼睛时,沈姝忍不住肩膀耸缩着,重新聚起来的气一下子就散了。
她软软跪在宴奚辞身边时,喉间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笑。
她很少这样不顾形象的笑,嘴巴大张着,连牙齿都露了出来。
她为什么要笑?沈姝也不大明白了。
也许是笑自己蠢,也许是低估了宴奚辞,又或者,是对老道士百密一疏的嘲笑。
她的算盘打得那么好,天时地利都算计了进去,唯独没有考虑过她的小徒。
她不知道她小徒会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放弃自己的生路。
她忽然无所谓起来,只觉得一直以来身上背负的沉重山石一下子垮塌下来。
什么计划什么死亡,谁死谁活,都成了一场梦。
梦醒了以后,她还是沈姝。
她还是要死。
宴奚辞被她带着也跟着颤动起来,她不知道沈姝心里是快意还是难受,只好将沈姝拉到怀里。
这次换她托着沈姝的下巴,说话时眉目柔和下来,说:
“那也很好了,至少,你心里有块地方是记得我的。”
沈姝只是咧着嘴笑,声音却哑住了。
她眉头皱起来,指尖顺着宴奚辞的衣袍摸到那把剑。
它贯穿了宴奚辞的身体,剑刃上血痕缭乱,依旧锋利。
“你问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为什么不问问我?”
她将脸贴上宴奚辞的脸,说话间,轻柔的呼吸扑到她脸上,像只发疯后忽然安静下来蹭着主人装乖的猫。
“我要恨你了。你知道吗,宴奚辞,我要恨你了。”
她说得那样重,可贴着宴奚辞的脸颊肉却是柔软的,像一块薄薄的糖壳,咬一下便化开了。
“知道,你已经说了,我记得。”宴奚辞没咬,她只是用眼睛看。
“我过去也觉得该恨你。”
沈姝抵着她,她们的眼睛紧紧挨着,眨眼间连眼皮都被对方的睫毛扫过,扫到了心里。
“应该一直恨着的。”很突然的,沈姝咬在了她的唇上,她下了力气的,咬的很重,仿佛真的在咬一个仇敌,要将她从外到里撕开一样。
这只猫很快便暴露了本性,她自私又凉薄,主人死了,便会为自己的饥饿找个理由吃掉主人。
沈姝不是猫,但也没差几分。
宴奚辞顺从地让她啃咬着,可那泄愤似的咬忽然变了味道。
唇瓣缓缓撤开,紧接着贴上来额却是一截细伶的手腕。
她试探地舔了下,从咸涩却粘润的唾液中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道。
是血。
沈姝拿剑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拿她的血喂给宴奚辞。
宴奚辞微微愣了下,她微微睁大眼,看向沈姝。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沈姝的体质被那张符纸改造过,她喝了她的血,会变得和她一样,她们会成为容器。
沈姝却不管这些,她命令道:“咽下去。”
宴奚辞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于是沈姝的手腕贴得更紧。
那血涌了出来,溅到宴奚辞惨白的脸上,她不得不像只食血的鬼一般大口啜饮着,吞咽着,才不至于浪费掉那些血。
散发着甜腻味道的滚烫的血液顺着喉咙涌起胃里,宴奚辞觉得胃烧起来似的灼热起来,连带着脏器也热起来,像是沉进了温水里。
沈姝以母亲的柔软姿态将宴奚辞搂入怀中,她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发丝,静静道:“阿泉,我有时候总会想,倘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是一种未名的幻想,格外不切实际。
宴奚辞却抬起眼睛摇着头,她像一只极度饥饿的兽类,那双顺从的眼下显出些锐利锋芒来。
她饱饮着沈姝的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就好似狩猎中的猛兽光明正大盯着已经到手的猎物。
反正,她们都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