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65章 陆姓仪伶
说完这一切, 沈姝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紧绷的皮肉便开始松散下来。
她软软靠在椅背上,依旧仰头望着望不见亮光的黑沉天空, 声音低了些, “你瞧, 总有人要死在这儿。”
“我还记得你先前做的皮影戏,倘若这机会给了你, 用你的死换那位小姐的生,你会不愿意么?”
胡娘子被她说得愣住, 她认真想了想, 如果真有那么个机会摆在眼前,只怕她比沈姝做得还要多一些。
可这不能被看出来。
她生硬将话题由她自己的事转到阿泉身上,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不怕我告诉阿泉?”
沈姝笑了下, 她向前摊开五指, 轻柔的风从指缝间溜过,带起微微凉意。
“你不会的。”她话音偏软, 却也笃定。
“你从来不会介入她人的命运, 哪怕是那位小姐的亲生女儿,你也只是看着她在宴府中孤立无援。”
沈姝偏头瞧她,妖怪的眼眸在黯淡中重新凝处一圈淡金,她一直盯视着沈姝, 仿佛是第一天才真正看懂她。
胡娘子有些滞涩:“至少我帮了她。”
“是啊, ”沈姝接话,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却带着莫名的嘲讽:“阿泉还小的时候和我说, 有个阿嬷常给她饴糖吃。”
“孩子的孤伶伶的心总是容易被满足。”沈姝垂眼, 目光落在胡娘子仍背着的药箱上, 道:“可那时候,她连字都不认识。”
“她是那位小姐的女儿,是宴家主冷待的女儿,是阖府上下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胡娘子,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么?她难道一出生就是母不爱娘不在的孩子么?”
她的话带着刺一般扎进胡娘子的心里,她闭了闭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应该为自己辩解,她那时没了妖丹时日无多,能做的只有那么多。
可沈姝早已看透了她的伪善,她继续道:“这件事里的始作俑者,从头至尾都把自己撇的干净的人,自诩受害者的人——是最不无辜的你。
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你怀着莫大的愧疚,拿了点糖给她的女儿。你冷眼看着那样小的孩子在诺大的宴府里被糟践冷落,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你分明清楚,阿泉的不幸究竟是谁造成的。”说来那么多,沈姝黯然道:“她本该快快乐乐的长大的。”
胡娘子颤着唇,她要说些什么,始作俑者怎么会是她呢,分明是容不下她的宴家主。
而且,逼着小姐上吊自缢的也是宴家主。
这和她一只妖怪有什么关系呢?
她当初,当初也只是想一直陪在小姐身边。
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胡娘子整了整有些乱的衣摆,她背着药箱对沈姝自如道:“药铺还有病人,我先走了。”
沈姝没应声,她望着狐妖仓皇的背影,有些发愣。
说这些又是做什么呢,给阿泉打抱不平么?
沈姝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开始想一些过去的事,变得情绪激动易怒易躁。
可她分明年轻的很,这些年的日子满打满算起来,也才摸到二十岁的边。
二十岁啊,真是个顶好的年纪。
少年风华意气高,无论做什么都能找到理由。
不问前路成败兴衰,想做便做。
天愈发黑了。
沈姝仰头,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有凉风吹过,扶乱了她的鬓发。
时候差不多了,沈姝起身。
忽然间,一片轻而又轻的雪白冰晶落在她的睫毛上。
沈姝眨了眨眼,于是薄薄的冰晶倏尔融化成一滴水,虚虚悬挂在眼睫上,似一滴永不下坠的泪。
接着,便是数不清的雪花缓缓飘下来,小而轻,落在沈姝脸颊时,像一枚轻吻。
下雪了。
椅子边搁着宴奚辞的长剑,沈姝一早便在宴奚辞耳边说要用的,宴奚辞没出声,便是默认。
沈姝没想好这把剑该怎么用,老道士其实说得很清楚,她给沈姝争了三次机会,老道士道行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沈姝能够回到过去。
前两次只是为了试探,叫她一点点的留下气息而暂时不会被发现。
最后一次,则是彻底的进入这个时代。
沈姝捧着剑仔细想了想,其实她要做得也很简单。
这里能容纳的怨气有限,且已经到了极限,沈姝要做的,便是让这个地方的怨气容纳量扩增。
雪愈发急切,沈姝循着记忆中的路抱着剑往前去。
目的地并不算远,轻薄的雪落满发顶时,沈姝已经到了地方。
是一处祠堂,她先前被陆仪伶追逃时,慌不择路便是跑到了这里。
沈姝想过来看看,至少,她想寻个地方祭拜一下舒云姨母。
也算是有始有终。
祠堂并未掌灯,沈姝却停住了脚步。
黑暗中,有人敲了敲门,声位很低。
沈姝沉进深海的心起了丝波澜,她平视着洞开的祠堂内,并未低头。
突然,黑暗中一只枯瘦的手扯住了沈姝的脚踝,攥得很紧,指骨要勒进皮肉里似的。
沈姝这才低下头去,她垂着眼,借着落雪后的一丝反光看清了地上趴伏的人影。
身形有些熟悉,该是熟人。
那人身上覆着层肮脏污泥,头发胡乱扯开,身上的衣服依旧成了布条,被布条乱乱包裹住的身体已经没了皮肉,只剩一堆骨架。
握着沈姝脚踝的是一只苍白的骨手。
是个死人,打外边爬进来的死人。
宴府里头的鬼不会这样。
沈姝叹了口气,她大概想得到这人是怎么死的。
想来她便是当日药铺里听到的城西那位。
沈姝想,怪不得。
她的埋尸地离宴家这样近,宴家在这些鬼的眼里是块香饽饽,她很难不挣扎着从那些泥土中爬出来,爬到宴家里去。
她死的那样惨,本该是入京考试的有才之士,却被记恨她的人一同按死在树林里,甚至,连死亡都要被归结于那些虚无缥缈的鬼身上。
她是有怨的,起初卧在厚土里,想不通为什么要被杀死。
后来她睁开眼睛,开始想为什么是她。
还是,如她这般固执不知世情的都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这样努力,是母亲盼着望着成龙成凤的孩子,可偏偏,死在了去京城的前一夜。
她怨得太深太重,不甘心,怎么也不甘心。循着本能从厚土中爬出来,一路爬一路寻,最终,她到了这里。
她是导致宴家异变的元凶。
而死在那口水井里的孟粮秋则是爆发的导火索。
沈姝蹲下身,眼底带着些怜悯:“你叫什么?”
地上趴着的人脑袋嗬嗬得扭着,她想抬头去看沈姝,可她的颈椎早在那场死亡中压断了,她没办法抬头。
挣扎着抬高脑袋,也只能看清沈姝的鞋面。鞋面上落了些雪,她无意识拿指头去抚,独属于雪花的凉意并不为她停留。
几息后,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她才用嘶哑之际的嗓音道:“仪……仪伶,陆……仪伶。”
沈姝愣住,她看向她,心头忽然涌进来无边的风雪,雪花鼓噪着,将她原本沉静的心拨乱了。
“仪伶?”她叫出她的名字,带着点小心翼翼。
好似,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陆仪伶的那些痛苦和矛盾。
关于她的一切,关于陆仪伶的一生。
沈姝低头,轻轻握住那只骨手,“仪伶。”
她只是重复她的名字,一声跟着一声,并不说别的话。
其实也说不出什么,她并不能真正为陆仪伶的痛苦感同身受,她不知道陆仪伶死时到底有多痛苦。
沈姝能做的,仅此而已。
陆仪伶始终伏在地上,她贪恋着嗅着雪的冷意,并未给予回应。
但牢牢攥住沈姝脚踝的骨手却缓缓松开了。
沈姝起身,越过她向里走去。
祠堂内幽微至极,沈姝在黑暗中摸索着烛台,而后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
火光一瞬亮起,烛火摇曳着将沈姝的影子无限拉长。
她迎着跃动的火抬起头,看到了笼在黑暗中的供奉着祖先牌位,沉寂了许久的神龛。
那么一瞬间,沈姝似乎正透过大片的黑沉昏暗和那个误闯进来的沈姝对上视线。
她看清了她眼底的惊惧和无措,也看清了她藏在更深处的坚定。
沈姝忽然笑住了。
命运便是这样啊,不管做了什么,因果总是循环。
暖色灯火间,她脸上光影晦暗。
身后,大片的人影朝着这点光源涌进来。
似一群饿了许久的流民,循着河岸奔涌着迁移寻找可入口的食物,却在中途发现了一只肥硕的羔羊。
“流民”蜂拥而至,很快,那只状似无辜的羔羊便会被疯狂抢食,连骨头都被嚼碎成渣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