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沈姝不睁眼, 她就凑到她脸颊上, 非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低低地问:“姐姐,你喜欢她么?”
年轻些的宴奚辞比年长些的宴奚辞要缠人许多。
或许是少年意气, 忽然发现奉若神明的人早已被拉下神坛,她掩藏在眼下的欲望随着真相的揭开愈发明彻, 最后, 是想将神明拖入更深海底独占的旖旎妄念。
“太近了,你过去一点啊。”
沈姝推她的脸, 宴奚辞靠得这样近, 呼吸都递给来, 快要叫她不能喘息了。
宴奚辞就着沈姝推拒的掌心将唇送上去,浅浅的, 在她指腹根部拓了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吻。
只是唇瓣贴了一下, 却好像将浑身炙热温度都渡过来,沈姝被烫得收了手,又被宴奚辞攥住放在脸上。
她呢喃着,“姐姐……”
半张脸都埋在沈姝的掌下, 只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眸, 浓密长睫垂颤, 眼底水光映着沈姝的身影不住的闪, 可怜又可爱。
沈姝别开眼, 心头悸动又被她刻意压住。
小狗眨着眼睛, 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哀求道:“真的不试试吗?”
沈姝装出冷漠,狠狠拒绝道:“不行,我们身份有别……别有洞天……天壤之别!反正,就是不行。”
说完她的脸彻底红了,她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宴奚辞一副受了伤的模样,委屈得很,偏偏手却牢牢攥住沈姝的手不让她抽回去。
“……那个她,她为什么可以亲你?为什么我不可以?而且,你还亲回去了!”
她幽幽看着她,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眼眶里。
沈姝疑心,再那么下去,宴奚辞要把自己哭脱水。
救命,从前怎么没发现她也那么爱哭。
她又单手捂住脸,觉得躺在地上一点也不舒服了,后背好像有针扎似的,叫她如坐针毡。
“阿泉,不能那么想。”
宴奚辞才不管该怎么想,她只知道沈姝对那个她比对她好。
“这不公平,你亲了她,我呢?姐姐,你看看我呀,我不比她差的。”
“你们是同一个人,没差别的。”
沈姝无奈夹杂着困惑,她是不太能理解宴奚辞为什么会执着于区分开未来的她和现在的她的。
在她眼里她们分明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有什么好在意的。
宴奚辞愣了下,随后认真道:“那更不公平了。”
“她已经见到了姐姐,她可以一直和姐姐在一起。可是我等了姐姐十年。我有几个十年可以耗在里面?姐姐总会离开,到时候,我又会等姐姐多少年?”
她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
“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不给我留一点念想。我的心因为你坏掉了,我一个人修不好的。你不会长久留在这,你会回去,你会回去和那个她在一起。”
“那我呢?我就活该被你一次次的抛弃掉,被你落在时间里头么?”
沈姝呆住了,她从未想过这方面,从来不会考虑宴奚辞的心会不会难过。
人是阶段性的生物,记忆每时每刻都在清空重塑。是一个人的一以贯之,又是无数个记忆片段拼凑起来的完整个体。
换言之,每个人都可以是记忆载体。
眼下,她眼前的宴奚辞是从出生到现在的记忆载体,她记住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同时也记得过去发生的所有事。
她并没有未来的记忆。
她年轻、眉眼间都是少年意气;她固执,认准了一个人一件事便要死死攥住;同样的,她也最容易患得患失。
未来的她知道总会等到沈姝,可现在的她并不知道。
沈姝对她而已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遇到沈姝,不知道再遇见的时候沈姝还会不会是现在这样,还记不记得她。
痛苦根源于未知,又衍生成执念,枝杈疯长时,每一片叶子上都藏着沈姝的名字。
沈姝颤巍巍捧住宴奚辞的脸颊,试图用眸光描摹出她的轮廓。她望着宴奚辞,眼里的不解困惑一下子转变成了更深层次的疑惑和歉疚。
但宴奚辞却在此刻避开了沈姝的注视,她瞥开眼,反而盯着地上那滩半开的茶水渍看。
水面浸润木质地板,倒映出四四方方的房间。
昏暗的,狭窄的,凌乱的,像团看不清真假的黑色迷雾。
格外沉静的环境中,她闭上眼,慢慢道:“沈姝,你不能对我那么坏。”
这是一句结束语。
宴奚辞的话音未落便从地上起身,她弯腰拾起方才丢到地上的剑,剑上血痕已干。她眼睛扫过去,准备打水将剑身擦拭干净。
指尖触碰到门时,耳边却传来了沈姝的声音,她们之间好似真的隔着了许多东西,她听到沈姝的声音闷闷的,不大真切,可她却又被她的动作叫停住。
“不是的。”
她没转身。
沈姝也起身,她雪白的中衣上宴奚辞留下的血已经凝固干涸。她走过去,走到宴奚辞身上,然后说:“阿泉,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你是怎么看我的?”
沈姝的声音一下便明晰起来,宴奚辞侧身,只是摇头。
“没有区别。”她道。
“一点也没有。”
“不讨厌。从前依赖,现在喜欢,喜欢的心都要坏掉了。”
她终于抬眼,看向沈姝,嗓音轻而又轻,像是怕惊飞肩头短暂歇息的飞鸟,问:“姐姐,你看得到么?”
她们的视线在半空交汇,沈姝并未去看她跳动着的,仍被不甘囚困住的胸膛里的心。
她上前一步,随后抬手捂住宴奚辞的眼睛,再然后,她仰头,环着她的肩膀贴了上去。
只一霎那,暖香气盈满鼻腔,宴奚辞已经忘记了思考,攥着剑柄的手徒然松开,啪嗒一声,剑摔到地上。但她们谁也没去管。
宴奚辞昏昏起来,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烟雾轻轻托住。她身处何方,她姓甚名谁,她所从何业?一切都被抛之脑后。
她只是觉得沈姝的唇很软,冰凉凉的,转瞬又滚烫起来。
分不清是谁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从两人紧贴的脸上漫过唇缝,又被吞吃进嘴巴里。并不咸涩,反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感。
“够了么?”
晦暗日头下,沈姝和她分开,靠在宴奚辞肩膀上轻轻喘息。
宴奚辞的眼睛很亮,眼里泪光依旧,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
她说,“不够。”
“我还没有学会。”
随后,便捧起沈姝的脸对准她泛着潋滟水光的唇重重碾了上去。
——
下午,晴艳的天忽然来了一阵乌云。药铺的颜大夫背着药箱跨过屋子门槛时看见凌乱的房间已经收拾齐整,碎掉的茶杯具被丢掉,家具扶回原地。
她目光扫过屋内,见宴奚辞和沈姝围着桌子相对而坐,两人之间并不说话,但眼睛时不时便看向对方,透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伤着了?”颜大夫咳了下,出声打断了两人。
看见大夫进来,两个人都站起身来迎。
沈姝抬眼,看见颜大夫的瞬间她含笑颔首,眼底已然染上了些困惑。
她觉得这人眼熟,像是在那儿见过一面,且是相当深刻的一面。
可是看清这人的正脸后,沈姝又不确定了。
颜大夫看样子是中年人,生了一张格外中庸的脸,沈姝甚至能在那张脸上看到许多人的影子。但那双眼睛却有些不同,是双上扬的丹凤眼,瞳仁浅淡,一颦一笑间,总觉得能把人看穿。
相比起她的脸,沈姝觉得自己该是见过颜大夫那双眼睛的。
宴奚辞已经和颜大夫寒暄了一阵,等沈姝回过神来,颜大夫已经坐到了她的近前。
“衣服拉开我看看。”她端着医者的专业,沈姝下意识瞥了眼肩头,那儿被宴奚辞咬出了血,该是咬得很深,现在动下肩膀就觉得疼。
她顺从拉开衣领露出半边肩膀,眼睛却盯着颜大夫。看她手中动作着,终于忍不住,问道:
“颜大夫,我们……见过么?”
颜大夫为她清创的手并未停住,说:“见过。”
听她这么说,沈姝眼底的困惑要飞出去了,赶忙接着问:“在哪里见的,我怎么……没有印象?”
颜大夫笑了笑,似飞雪般清冷的声音缓缓吐出几个字:“胡娘子。”
接着,她眼中忽然显露出一种兽类的冰冷,瞳孔定定的,一眨也不眨,鎏金自她眼中闪过,转瞬即逝。
沈姝愕然,也跟着重复这个名字。
“别吓她了。”打水归来的宴奚辞瞧见颜大夫那双眼睛,知道这只狐妖又在开玩笑,遂把水盆放在桌子上打断了她们。
她坐到沈姝身边,解释道:“她从我跟着师尊上山后就改名换姓在城内行医,已经十年了。”
胡娘子接过话,对沈姝道:“没几年可活,不如做点好事,省的以后再投畜牲道。现在叫颜念,跟她母亲的姓。你叫我颜大夫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