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可是她来宴府做什么?
沈姝茫然间,眼睛余光看到陆仪伶脸上的笑愈发阴恻。
她们就是认识的吧,沈姝心里大喊,手上却十分轻缓地去拉陆仪伶,很是着急地问她:“那是小贼么?我们该怎么办?要去找宴小姐么?”
陆仪伶按住沈姝乱动的手,镇定道:“不必,她不是来偷东西的。”
沈姝自己想也是,李酢人有个醋作坊,怎么也不能穷到来偷东西的地步。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姝在眸光在陆仪伶和远处捧着纸默念的李酢人身上打转,得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结论。
“仪伶,你认识她的吧。”
她笑着凑近陆仪伶,靠得很近了,便看到她脖颈间那颗小痣似的疤痕已然消失不见。
陆仪伶到底是什么东西嘞?沈姝歪头,只盯着她眼底愈发深沉的笑,没问出口。
“知道她是谁而已,不算熟悉。”陆仪伶轻飘飘开了口,不再隐瞒,“幼时没说过几句话的同窗。”
唯一的印象大概是李酢人脑子笨,常被老师罚站。
沈姝的眼睛止不住地睁大了些,她看了眼依旧在默念什么的李酢人,又看了眼温柔漂亮的陆仪伶。
李酢人已经是眼角堆满细纹的中年女人,而陆仪伶瞧着也才二十出头,脸上光滑紧致,任旁人想跑了脑袋也想不到这两个人会是同窗。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陆仪伶被沈姝小猫似的一下一下的好奇窥视看得烦了,抬指点在她眉心,“你要是想,我也让你青春永在。”
她话一出,沈姝立刻收回目光,鹌鹑似的缩起脑袋。
她还年轻呢,还没经历过什么,她不能死。
“她在干什么?”沈姝又问。
陆仪伶收回手淡淡道:“招魂。”
沈姝好奇起来,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她以前也住在这儿?招谁她的魂?她师娘的?”
她对李酢人的了解仅仅是隔壁王摊主的几句话,知道她疑似杀了她的师娘孟粮秋,知道她最近过得不安稳,她师娘好像来索命来了。
那么一瞬间,沈姝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像是拖尾的星子,太快了,她没抓住。
宴府很大,从沈姝所在的客房到这里走了好一会儿,见李酢人停在原地许久,沈姝才打量起周围。
是熟悉的地方,坍塌的墙壁完全没有修缮的痕迹,一支老旧的竹竿横在墙壁两端,上头还晾着沈姝几日前切片串起来的萝卜干。
她们现在是在厨房没错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
沈姝看着远处的李酢人,又想,她来厨房招魂,招得是死去厨娘的鬼魂吗?
沈姝看了眼陆仪伶,她的笑噙在嘴角,有些讥讽,温柔散去,平添了几分混不吝的气质。
“想知道么?”陆仪伶盯着李酢人,问沈姝。
沈姝点头,有些认真道:“想。”
厨房中间有座枯井,李酢人眼下正站在井边,她面朝枯井,脸色紧张又肃穆,好似在举行什么危险仪式。
沈姝看着她念完了整张纸,又不知从哪里掏出火折子,对着吹了口气,微弱火焰生起。
信纸被点燃的和陆仪伶的低吟一同生起。
“别再缠着我……”
她在重复李酢人的话,凉凉的,有些哑意的笑浸在里头,叫沈姝无端打了个寒战。
脆弱纸张迅速蜷曲燃烧,焦褐味顺着风传过来时,沈姝有些发愣。
枯井下有什么动静,窸窸窣窣的,沈姝看不真切,李酢人的表情却有些惊恐,像是仪式已经完成,信仰的神明现出真身,却发现神明居然是只恶鬼。
一只枯瘦的、森白的骨爪攀上井壁,沈姝眼睛瞪大时,眼前却陷入了黑沉里。
“别看。”
黑暗中,有人捂住了沈姝的眼睛,发沉的低语在耳畔响起,透着熟悉的音调。
沈姝嗅到了焦褐味道里混杂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冷香气,接着,是陆仪伶微微的笑,有些嘶哑,距离她已经不大近了。
沈姝抬手摸上捂住自己的眼睛的手,指节下冰冷一片,却稳妥地捂着双眼,连点叫她能看到枯井里爬出来的东西的细缝都没留。
她轻轻叫了一声:“阿泉,我不怕的。”
“我知道。”
宴奚辞回她,但她不想叫她看清那些东西。
她没挪开手,冷冷盯着发出讥笑的陆仪伶,想将沈姝带离这个地方。
可沈姝并不想走,她还没搞清楚李酢人来宴府是干什么的,也没看清井里头爬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她扒着宴奚辞的手指,可怜巴巴地想掰条缝,一边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有发现。”
宴奚辞收回目光,空余的另一只手将她乱动的手攥住,“才到不久。”
她的那只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和沈姝的手腕攥到一起,触感冷硬但线条却有些弧度。
是灯杆吗?她提着灯来的?那么亮,会被警惕的李酢人发现的吧。
沈姝的思维发散很快,她抬头,五感之中视觉被封闭后会让听觉更加灵敏。
她忽然发现李酢人那边的方向安静了下来。
没有她神经质的呢喃,也没有陆仪伶的低笑,有的只是吹过屋檐的风声。
一片死寂。
第42章 一点青色
覆盖在眼上的手是冰冷的, 吹过耳畔的风却不是。
含混着浓重的腥气,夹杂着几缕酸香冲鼻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沈姝眉头蹙起, 她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宴奚辞的手却死死不放开。
“阿泉, 听话,把手拿开, 我要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姝难得冷硬起来,她扯着宴奚辞的手指想透过指间缝隙看清井边。
究竟发生了什么, 井壁上那只手是谁的?
沈姝记得黑暗之前瞥到的一抹白, 那手是一副骨爪,骷髅一样森白。
骷髅…………沈姝印象里, 只有阿岁有副骷髅样的身体。
难道井下的骷髅是阿岁吗?
可, 沈姝觉得不大可能。
李酢人招得不是她师娘孟粮秋的魂吗?
纸张烧焦的味道已然被风吹散, 沈姝静听之下,只有身后宴奚辞发沉的呼吸声。
宴奚辞并未松手, 她贴紧了沈姝, 声线下藏着隐隐的颤抖:“我不想你过去……”
沈姝不明所以,她不免仰高了些脑袋,语气疑惑:“阿泉?”
不过几息,沈姝又想明白, 该是宴奚辞害怕了。
这样深宅里的小姐, 久不出门, 身体又病弱, 胆子难免要小些。
她轻轻安慰起她:“没事的, 你害怕么?把手放下来, 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这样小心她, 在意她,宴奚辞的手本能地动了动。
她该放下手的,她不该欺骗她。
宴奚辞方才那句话是违心的。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今夜注定多事,一旦跨过去,沈姝再睁眼时,会明白她刻意隐瞒的一切。
但命运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短暂停滞而改变,它是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从来都是奔流到无尽的尽头。
沈姝和宴奚辞、和宴府,她们的命运节点会在过去交汇,于现世终结。
这一点,沈姝完全不知道。
她是被她们摆弄的木偶棋子,跌跌撞撞自以为闯荡出一片天地,实则始终陷在她们给的命运里头打转。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宴奚辞抵在沈姝背后,她握住她的肩膀,掌心下肩膀瘦削,薄薄的一片,很是纤细。
一路走来,她的沈姐姐吃了不少苦。
“阿姝,”
她叫她的名字,在这个多事之秋的夜里,她无端的,很不应景的,想亲她。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们的关系是最亲密无间的。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远处枯井般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四下安静,沈姝迫切地抬眼,也只看到了一片黑暗的空茫。
于是她偏头,和身后的宴奚辞对上视线。
“阿泉,人都去哪了?”
她开口,唇瓣张合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双眼睛里因为长时间的黑暗有些不适,泛着浅淡的红。
宴奚辞深井般沉重的眸光将她牢牢攥住,沈姝不自觉别开眼,心里想着发生了什么,她又去看枯井,下颌却被指尖按住固定。
“阿泉?”沈姝承认,她有些惊慌了。
宴奚辞很不对劲,她看向她,可眼神相触一瞬间又被烫得猛缩回来。
不得已,沈姝又唤了一声。
宴奚辞垂眸,低低应了一声。浓重的占有欲化作实质,扫过她泛粉的脸颊和咬得发白的唇瓣。
她还是想亲她。
只有两片唇瓣相触呼吸交缠时,沈姝才会专心将所有心神放在她身上。
只有这样,沈姝的眼里心里才会只有她。
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
占有欲总是莫名其妙,宴奚辞极力克制着挪开目光,她撤下手,而后在沈姝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