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样的话沈姝就可以跟着她一起出去。
  但她没有。
  沈姝注意到她的眼睛生得很润。
  杏眼圆睁着,分明是惊恐,可她眼眶里却慢慢钻出些泛着光泽的水液。
  仿若湖泊里最清澈的那一掬,她在哭,眼泪无声滑落,顺着下巴尖连线珠般落到地上,慢慢的,竟也聚成了一小滩眼泪泉。
  透过她的眼睛,沈姝突然想起来什么,她该是见过这双眼睛的,只是暂时想不起来。
  而且她的情绪骤变让沈姝很是疑惑。
  吊死的人到底是谁?
  她又是谁呢?
  沈姝莫名其妙。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返回到她的现实里去。
  不过,沈姝迅速抓住一个将将要消失的想法,这是梦吗?如果是的话,未免太奇怪了些。
  她重重掐了一下指尖,立刻发觉心脏也跟着疼起来。
  那人身体渐渐低下去,她跪了下来,面朝着屋内,仰着那根绳索。
  悲伤从低伏的身体里溢出去,她一言不发,只重重对着绳索磕了一个头。
  沈姝依旧在盯着她。
  她现在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这是哪儿,她是谁,谁吊死了,沈姝该怎么回去?
  这一切她都不知道。
  她是状况之外的人,她的魂魄因为某种意外离开身体,她到了这里。
  全然被动。
  沈姝很不喜欢。
  她蹲下身,抬手在那人面前晃了下,对方瞳孔静静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徒劳的试探完毕,沈姝抿唇,只好猜测这里还是宴家。
  她试图将这人和宴家的几个人挨个对一遍。
  她记得她的眼睛,哭得安静又悲痛,几乎让沈姝认为吊死的人是她母亲。
  是宴家主吗?阿泉的那位母亲?
  不,宴家主有双和宴奚辞分外相似的眼睛,沉郁冰冷,恍若黑暗中低伏的蛇类。
  那么是那位在京城做官的二家主吗?
  沈姝觉得不像,宴亓的眼睛里满含着的是被沉浮官场浸透的世俗气,而她的眼睛润得像林间鹿。
  二者完全关联不到一块去。
  唯三的人选已经排除两个,沈姝还认识的沈家人里头只剩下一个宴奚辞。
  但这个答案很显然是错误选项。
  沈姝丧气垂头,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人还在磕头。
  沈姝蹲在她身边看她的脑袋贴着地面,她扼腕,心里止不住地后悔起来。
  那天夜里回来就该找个懂行的道士来看看的,不然也不会跌进什么乱七八糟的时间线里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许久之后,沈姝终于等到这人起身。
  她从外面关上门,沈姝顺势挤出门外跟在她身后。
  依旧和来时一样,她脚步匆匆,似有要紧事般。
  沈姝紧跟着她,一路穿过院子到了这人的书房。
  她过去跟着阿泉身边做鬼时大部分都待在那孩子身边,对宴府的探索并不深。
  但也大致熟悉了宴府的环境和大体建筑景观的位置。
  她方才穿过游廊时,一眼便看到一处占地不小的湖泊,残荷柳枝点在静静水面上,偶尔飘下片细长柳叶荡起一阵水纹。
  和她见过的那个湖一模一样。
  沈姝确定下来,这里是宴家。
  只是,这里没有人认识的人。
  是过去还是未来?
  这人哭完一场到了书房内便是点灯苦读,大半是经论史书。
  沈姝绕着她的书房转了一圈,动作很轻地从她的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沈姝读书时有个习惯,她会在书的尾页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读完这本书的时间,但这个习惯也只限那些无聊解闷的志怪闲书。
  沈姝推己及人,不过不幸的是她在她书房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半本杂书,基本上都是以什么经什么集注什么策论结尾的厚重史书典籍。
  无奈,她只好随意挑了一本,翻到最后一页,本该是空白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幽暗灯光下她指尖略过工整楷体一点点从字缝里找过去,没有名字。
  沈姝轻轻叹了口气,又抽出几本翻开,依旧只看见密集批注,不见人名。
  最后,她实在没了办法,打算抽一本出来消磨时间。
  然而打开扉页,却是柳暗花明。
  扉页上的字迹较批注粗糙了些,却也足够沈姝辨认出来。
  但当她看清那两个字时,不由得睁大了眼。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谁在那?!”
  第32章 缢死疑云
  沈姝骤然合上书, 她转身,发现本应伏案苦读的人已经站在了书架边缘。
  冰冷声音下埋着浅显至极的颤意,沈姝直面她发白惊怵的眼珠。
  那双灵润的眼睛因为哭过的缘故发着红, 在昏黄灯下却亮得惊人。
  沈姝动作很轻, 她将抽出的书放回原位, 走向她。
  她脚步很重,一步步踩在地上, 发出的声音自然不容忽视。
  沈姝抬眉,她注意到对方的颤抖, 她显然害怕了。
  沈姝轻轻笑了, 她停在距离对方一步之遥的位置,然后, 吐出了两个字。
  “宴亓。”
  她的名字。
  方才那本书的扉页上潦草写着的名字。
  啊, 是宴亓啊。
  沈姝又想起曾经见到过的二家主, 她试图将那双眼睛和面前这双润眼重叠在一起,她们的眼型很像, 眼睫微微往下长, 要倒扎进眼睛里。
  这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是宴亓的少年和青年。
  但沈姝的第一个反应则是,这个时间段的阿泉还没有出生。
  那胡娘子呢?
  沈姝记得很清楚,上回是胡娘子帮了她。
  这回帮她的胡娘子该去哪里找呢?
  沈姝有了些头绪, 但还是无法理清楚。
  宴亓是个聪明人。
  青城百年一遇的天才。
  她三岁开蒙四岁便能熟背词赋, 十岁时, 便能同京城来的女师有来有回的辩经, 在青城内一直有着神童盛名,
  人人都说, 这是个将来能当大官的良材优木。
  宴亓也确实是有这方面的志向的。
  士农工商, 自古以来千万人趋之若鹜的便是士之高位,宴亓虽不能免俗,但她并非宰相之志。
  她要做史官。
  秉笔直书,敢顶天子威仪记载兴衰成败,诫训后人。
  宴亓一直以来便想做这样的人。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害怕。
  她的书房里进了只鬼,她看不见的鬼。
  她看见那只鬼一本本抽出她的书,一本本翻开又合上。
  鬼叫出了她的名字。
  宴亓瞳孔地震,害怕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你是谁?”
  她问那只看不见的鬼。
  “是谁很重要?”沈姝反问她。
  她知道宴亓,但也仅限于生平。
  她知道她和沈姝的姨母沈舒云结亲,知道她是阿泉的姨母,知道她在京城做官,也知道她死在了京城,同沈舒云一起。
  短短一句话,便能概括完她的一生。
  她故意绕着宴亓打转,脚步声哒哒踩下,一声声似重击般捶打在宴亓的心口。
  “外来的孤魂野鬼?你有什么目的?”
  宴亓并不被沈姝所恐吓,她紧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镇定极了。
  “你跟人交往都是有目的性的么?”
  沈姝避而不答,她再次反问,脚步却停在了宴亓的书案旁。
  随后,装神弄鬼故作高深般,沈姝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宴亓冲过去抓起那张纸,愣住了。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姐姐的名字。”
  沈姝笑了,不止呢,她还知道宴亓未来妻子的名字,还有她姐姐女儿的名字。
  但她并没有再多说。
  只是道:“那个屋子里吊死过人吧,你的母亲?”
  她说这话时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并不像是疑问。
  宴亓再次愣住了。
  那张写了宴家主名姓的纸在她掌心旋开,坠落,如她那颗发沉的心业已坠入深海。
  她没说话,眼眶却更红了。
  沈姝歪头盯着她,她视线一张张越过书案上堆起的书和纸页,最后落到了一封偏暗色的信封上。
  京城南苑兰台
  李明华学士钧启
  青城宴亓谨封
  李明华吗?
  沈姝定在信封上的名字上。
  她知道李明华。
  前朝才华出众满腹经纶的大学士,曾任兰台史官。
  生平倒也没编纂出前朝史书来,只是,往前十几年,这位是个死谏的主儿。
  先皇弑母杀姊踩着血亲骨血登上了皇位,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但后世并不知道。
  世事变幻,不过百年便是沧海桑田,后世人仅可从史书窥见前朝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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