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示意阿泉。
  真是个顶好的妖怪,和初见时完全不一样。
  沈姝奇怪,但胡娘子的意思似乎是,此刻作为生魂的她很快就要回到身体里去了。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沈姝没死!
  只是,沈姝低头看着阿泉,阿泉怎么办?
  沿着指示踏上熟悉的路径,沈姝回身,竹林幔亭已经消失在风雪中,像是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般。
  但手腕痛感真实,胡娘子温柔声音犹在耳边。
  不是梦,她很快就会离开阿泉,回到自己的时间里去。
  可为什么,她的生魂会回到过去的宴府呢?
  沈姝不大明白,她对这方面并不了解,也许该找个道士解惑。
  今日无端发生了许多事,沈姝知道是胡娘子又醉了酒,将她抓了进来。
  只是,想起青乌时总觉得不安。
  沈姝直直往前走着,怀中突然有了动静。
  阿泉两颊晕红,正揉着眼睛看她,刚醒来的声音含糊着黏连到一块,很是可爱。
  “沈姐姐?游戏结束了么?”
  她往沈姝怀里钻了钻,贴得更紧了些。
  沈姝抚摸着这孩子的发丝,笑着将她放下:“结束了,阿泉,我们正要回去呢。”
  她示意阿泉看向远处,她们的小院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很快,很快就能回到温暖的房子里继续靠在一起取暖猫冬。
  “好哦!回去拆礼物!”
  阿泉很是雀跃,她心里记挂着舒云姨母的礼物,想着要和沈姝一起打开盒子。
  “走吧。”
  沈姝拉起阿泉的手,朝着她们的小院里走去。
  她不知道胡娘子给了她多少时间来告别,心里想着,想将阿泉送回屋子里去。
  外面太冷了,倘若在外头呆久了,阿泉会生病的。
  但,沈姝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直接同阿泉说吗,说她要走了,她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见,叫阿泉不要难过?
  不,这样不好。
  或者编造一个童话,告诉阿泉她要和她的母亲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沈姝脑子里乱乱的,已经有了秩序的生活状态被打乱,即将离开阿泉的担忧和知道自己还活着的喜悦对撞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泉并不知情,她还保证着找到沈姝的快乐,她小跑着往前去,满心满眼都是要和沈姐姐分享礼物的欢喜。
  这段路不远,她们进了院子,瞧见那两尊圆滚滚的雪人憨态可掬地欢迎着她们。
  推开门,未熄灭的炭火突然噼啪爆开,火星闪起,沈姝骤然松开阿泉细细的手腕。
  房中无故起了风,很大的风,带起连片的雪涌入其中。
  阿泉却察觉不到。
  她欢欢喜喜往自己放盒子的地方跑过去,盒子放高了些,是她走之前特意踩着凳子放的,位置很隐秘,她害怕会被别人拿走。
  阿泉便也踩着凳子要拿下来。
  窗台前的书案上,收拾齐整写了工整文字的纸张摞起被风吹散,一张张扬到风雪中。
  沈姝身子被扯的后仰过去,骤风擦着眼皮掠过,风雪紧跟着扑向睁开的眼睛。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来抵抗风雪,她想要握住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留下来。
  阿泉拿到了盒子抱在怀里跳下凳子。
  “沈姐姐,你……”
  孩子的声音消逝在偃旗息鼓的风声里。
  阿泉回身,房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散落的纸张。
  十几日后,大雪。
  那位青衣道士准时来到宴家预备领走她选定的继承人。
  走时,那孩子身上穿着新的棉衣,换了红色喜庆的头绳,只是不肯再笑。
  她包袱里没带什么,仅几十张纸,写过的纸。
  孩子稍显稚气的声音问:“师尊,我们去哪?”
  青年抱臂懒懒答了两个字:“潍城。”
  ——
  沈姝醒来时,雨还在下,只是从大雨转成了小雨。
  雨点淅沥沥打在身上,将她新换的衣裳都淋湿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黑沉沉的天,眼睫沾了些细细的水珠,她抬手,总觉得手腕上该有个血窟窿。
  毫无疑问,她回来了。
  她还活着。
  但那个老人已经不见了。
  沈姝躺在地上,眼角余光只看见那只白色的灯笼和自己的油纸伞。
  她倒地前要做什么来着,沈姝想了一下,她要离开宴家。
  还有……要给阿嬷写封信。
  沈姝支起身子,她捡起油纸伞原地抖了抖,重新打起来,想了想,沿原路返回了。
  她先前确实要走的,毕竟宴家的古怪太多了,她承受不起。
  但现在不一样了,沈姝想,她要去见宴奚辞一面。
  见了她之后再走也不迟。
  沈姝打算回客房去换件衣裳,她总不能就这样湿答答的去见旁人。
  到了客房,沈姝才想起来还有个陆仪伶在外头躺着,不止是她,阿岁也在呢。
  明明只是一眨眼的事,但沈姝已经过了几个月。
  她抬步走过去,油纸伞下果然躺着个人。
  陆仪伶静静躺在那儿呢,脖颈间的血液已经干涸,由鲜红色转成了暗褐色。
  真真像做梦一样。
  沈姝想找到那个老人问一问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让她生魂离体到过去一遭?
  她走到伞边蹲下,陆仪伶正闭着眼,不知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沈姝手指探到她鼻尖下,她很好奇陆仪伶到底是不是鬼,倘若是鬼,为什么会有实体会出血和痛呢?
  指节间没有如何气息,死了吗?
  沈姝将将要收回手时,手腕却突然被攥住。
  陆仪伶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她仰着沈姝,喉间发出些低哑的笑。
  “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沈姝垂眸盯着陆仪伶沾了血的手,想抽回来。
  “还有事情不知道答案。”她说着,将罩在陆仪伶头上的油纸伞拿开。
  雨已经停了,天边微微泛着白,辗转一夜,是第二天了。
  “想知道什么?”
  陆仪伶掀起眼皮,她脖颈间的血洞已经恢复如初,嘶哑的嗓音也清亮起来。
  “很多啊,比如,仪伶你是怎么死的,阿岁是怎么回事,还有啊,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老人家。”
  沈姝眯着眼轻轻笑起来,陆仪伶抬手,想要摸一摸她眼下的痣。
  “我的事不想说,阿岁的你可以自己去问。至于老人,你昨天不是才见过一个阿嬷么?”
  指腹摸到了那颗痣,柔软的脸颊贴合指尖皮肤,陆仪伶微微笑着,说话时语气很是亲昵。
  她并不怪罪沈姝,反而为她骄傲。
  这样的人伪装得太好了,白兔一样掩藏在一堆食草动物里,等到最后食肉动物自相残杀都死完的时候,她便是胜者。
  陆仪伶摊开掌心想摩挲沈姝脸颊时,却被她抬头避开了。
  “是见过阿嬷,但我想找的不是那个阿嬷。”
  陆仪伶眸光柔和着,她并没有听进去沈姝的话,只是抬手,仿佛手心已经摸到沈姝的脸颊,指尖轻轻拨动,道:
  “倘若……我也该有个如你这般的孩子。”
  “漂亮、乖巧、灵秀……偶尔调皮。”
  沈姝笑着将那只还在幻想抚摸女儿的手按到水洼里,凉凉道:“仪伶,我们是同辈人啊。”
  第29章 日日记挂
  陆仪伶仍旧笑着, 选择性屏蔽了沈姝的话:“我们是天生的朋友,她身上将淌着我的血,她明白我的一切, 她知晓我的痛苦。”
  “阿姝, 你知道的, 我从小就没有朋友。”
  她忽然要交付心事,声音很轻很轻, 落到水中,转瞬就被潮湿吞没。
  沈姝单挑了下眉, “我知道, 你说过的。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喜欢我, 你要杀了我。因为我这样的人活着就是受苦。”
  她还记得陆仪伶的疯狂, 毕竟一面说喜欢说朋友一面又要杀了自己的人只有她陆仪伶一个。
  “是啊。所以我错了, 我看错了你,我以为你会是我这样的人, 可你不是。”
  陆仪伶低低叹了叹, 似无可奈何般道:“可我现在觉得,这样的你才生动些。”
  沈姝直起身,睨着她笑意深了些:“是么。”
  她转身进了房内,屋内陈设摆件一如往常, 只是阿岁不见了。
  沈姝并不在意, 她将包袱放下来, 沉思许久, 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干爽衣服了。
  包袱已经被雨淋湿淋透, 她打开来看, 里头没有干净衣裳了。
  好糟糕啊。
  沈姝无奈间, 陆仪伶已经施施然进了门。
  瞧见包袱,陆仪伶笑着安慰沈姝:“不碍事,洗一遍晾干就是了。”
  沈姝抬眼看她,陆仪伶身上倒干干爽爽,无一丝血痕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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