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丫鬟将碗里的药渣子倒掉,接着便去厨房洗碗了。
  等四下无人,鹿朝才从树后现身。她蹲在倒药渣的地方, 仔细寻找出几根残余药材, 用帕子包好塞回怀里。
  交货延期的事最终没能谈拢, 倒不是沈老板挑理,而是她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沈家派人去其他州城寻访名医,商队有可能会提前离开沙鹿镇, 不能再多留。
  两人从宅子出来,顺便去了趟店铺。织布的房间已然修整得差不多了,仅剩下那间用来休息的小屋尚未动工。
  “东家亲自来了。”
  苏灵星赶忙迎上前, 替二人倒茶。
  “我去瞧瞧。”
  说着, 鹿云夕掀开帘子进到后院。
  工匠正在重新铺瓦顶,江挽月盯着动工, 小九看前堂。苏灵星大多时间只负责记账, 算是店里最有闲暇时间的。
  鹿朝将手帕交给苏灵星。
  “让姚枫桐看一看,这药可有问题。”
  “明白。”
  苏灵星笑眯眯的将帕子揣自己怀里。
  鹿朝收回视线,不忘找补一句。
  “别忘了把手帕洗干净拿回来。”
  苏灵星:“……”
  待鹿云夕从后院出来,鹿朝乖巧的坐在凳子上,面对门帘,似是眼巴巴的等她许久。
  “折腾一下午,饿了吧?咱们回家, 我给你做好吃的。”
  鹿云夕牵起鹿朝的手,领她出门。
  彼时,天上的日头比橘子还红,漫天云霞斑斓如画。西斜的日影笼罩着屋瓦,仿佛一层赤金色的纱。
  两人手牵手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临近饭点,随处可见袅袅炊烟。
  路过包子铺,鹿云夕特意停下,“阿朝要不要吃包子?”
  鹿朝摇头,“阿朝不饿。”
  闻言,鹿云夕笑道,“那真是稀奇了。”
  阿朝很少有说不饿的时候。
  然而这时,鹿朝忽然松开她的手,扭头往对面跑去。
  “云夕姐姐等我一下!”
  “阿朝,你去哪?快回来!”
  鹿云夕不放心,一直追在后面。就见鹿朝跑到小摊前,掏出铜板买了包花生糖。
  原来是馋糖了。
  鹿朝捧着那包糖跑回来,“云夕姐姐吃糖,吃甜的心情好。”
  鹿云夕本想否认,不料刚张嘴,就被塞了一块花生糖。
  “真的,我可是过来人。”
  说着,鹿朝又拿一块塞自己嘴里。
  鹿云夕含着糖,不方便讲话,只是紧盯着她。
  “过来人”是这么用的吗?
  鹿朝将剩下的糖包好,往怀里一揣,握住鹿云夕的手,直接十指紧扣。
  “我们回家吧。”
  这回变成她在前领着鹿云夕,两人交握的手摇来晃去,幅度越来越大。
  鹿云夕暗道,自己嘴里这块花生糖怎么这么大,还粘牙。
  为什么阿朝吃这么快?怪不得胃口好,原来是牙口好的缘故。
  “云夕姐姐,我要吃东坡肉。”
  鹿云夕说不了话,只能“嗯”一声,表示答应。
  鹿朝扬起唇角,“云夕姐姐不要熬夜,要早睡,陪阿朝一起睡。”
  “嗯。”
  趁此时机,鹿朝又道,“明日我要和邹兄出去一趟。”
  鹿云夕习惯性“嗯”一声,随后反应过来。
  “嗯?”
  鹿朝得逞的笑了,“云夕姐姐这是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鹿云夕不由加快嚼东西的速度,凶巴巴的瞪她。
  鹿朝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往前走。
  转天一大早,鹿朝就出门了。鹿云夕以为她是在屋里闷太久,故而这般急着出去。整个鹿记织坊,唯一能派出去陪着她的唯有苏灵星,正中鹿朝下怀。
  她直奔谢府,叫上邹文貌。再由他做东,宴请冷煦。
  但凡来沙鹿镇的商队都会和谢家有接触,且吃喝玩乐方面,邹文貌最是擅长。
  邹文貌听到鹿朝主动来找自己,喜不自胜,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
  晌午时分,请帖准时送到沈家宅院。以邹文貌的名义邀请冷煦来瑶池居把酒言欢。
  “贤弟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的?为兄甚是惶恐。”
  邹文貌替彼此满上酒,笑得很不值钱。
  鹿朝低眉扫一眼,只吃菜,不沾酒。
  “谢娘子不管你了?”
  “那倒不是,只是听闻我是和你一道出来,我家娘子很是放心。”
  邹文貌美滋滋的饮下杯中酒,“再说,要不是你喊我,我也不想出来。哦对,不能待到太晚啊,太阳落山前我就得回去。”
  闲谈间,冷煦被小二领进雅间。三人互相认识,也不必费时介绍。邹文貌起身和冷煦客套两句,便双双入座。
  “我敬冷公子。”
  这是鹿朝第一次举起酒杯。
  邹文貌也不生气,“还是冷兄面子大,刚才我怎么劝,他都不肯喝。这不,你一来,他倒先敬上了。”
  “敬鹿公子,敬邹兄。”
  冷煦不疑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鹿朝只是起个头,后边全是邹文貌和冷煦互敬。
  酒过三巡,那二人已然微醺,但已久推杯换盏,话也变得多了。冷煦的酒量显然敌不过邹文貌,开第二坛酒时,冷煦话都说不清楚了。
  鹿朝放下筷子的瞬间,冷煦咚的一声,脑门磕在桌子上,昏睡不醒。
  “你看他,就是不行吧。”
  邹文貌也喝的有点高,面色酡红,浑身冒酒气。
  “贤弟,你和为兄说实话,你是不是和姓冷的有过节?”
  鹿朝听后,淡然一笑。
  “何出此言?”
  “我又不傻,你是故意让我把他约出来,降低他的防备心,把他灌醉的吧?”
  鹿朝挑眉,忽然有点刮目相看,“邹兄确实不傻。”
  “那是。”
  邹文貌摇摇晃晃起身,喊来随侍的家丁。
  “那我就,就回去了。你别太过,教训教训就得了。”
  “邹兄慢走。”
  鹿朝面不改色,等着邹文貌离开。
  顷刻,苏灵星闪身入内。
  沈家宅子中灯火通明,沈绮衣着整齐的端坐厅堂,像是专程等人。
  不多时,小厮扶着醉醺醺的冷煦回来了。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冷煦东倒西歪,左脚绊右脚,自己走不利索,还不肯让别人扶。
  “我没醉!”
  沈绮蹙眉道,“快扶姑爷去卧房歇息。”
  冷煦稀里糊涂的被扶回房中,才躺下,却又立刻惊醒,出了一头冷汗。
  他扶着额头,低骂一声,神经兮兮的扫视窗外,好像那里藏着人。
  忽的,窗户猛然被吹开,灌进来一股凛冽的风。
  冷煦抬手遮挡,不料这功夫,窗外赫然浮现出两张惨白的人脸。
  只听一声尖叫,冷煦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谁知那两张脸非但不肯离去,反而越来越近,仿佛要飘进屋里。
  “别来找我,我也不想的。逢年过节我已经给你们烧很多纸钱和寒衣,你们在那边应该吃饱穿暖了啊。”
  冷煦抬头,只一眼,便三魂丢了两魂半。那两张白脸上淌下数道血泪,猩红刺目。
  “我错了!我不会再给阿绮下药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她,别带我走!”
  冷煦惊慌失色之下,将当年往事通通倒出来。
  原是他落榜失意后,遇到沈绮,两人一见倾心。他装成谦谦君子,成功入赘沈家,却不知满足,心生歹念,想要独吞沈家的家业。沈家夫妇俩只有沈绮一个女儿,于是他先暗下杀手,害死岳父岳母。
  到了沈绮这里,他放慢下药的速度,为的是让沈绮信任他,从而亲自将家族生意和人脉都交给他。等到对方没有利用价值,他再加重药量送其与爹娘团聚。
  那两张人脸消失不见了,冷煦松口气,以为自己蒙混过关。
  岂料房门砰的一声敞开,沈家上下将卧房围住。沈绮在小丫鬟的搀扶下出现在冷煦视野里。
  再看那两张神似沈家夫妇的脸实则是画的,由两个家丁举着,装作在窗外漂浮。冷煦中了致幻的药物,才会把他们幻想成心里最怕见到的样子。
  “娘子……”
  冷煦傻了眼,欲开口求饶,还没来得及,就被沈绮扇了两个耳刮子。
  鹿朝等人候在外面,听见里边又是扇耳光,又是呼喊求饶的,一刻不消停。
  鹿云夕捂住鹿朝的耳朵,“乖,不怕。”
  旁边,苏灵星咳嗽一声,仰头望天。
  “阿朝不怕,沈老板在抓坏蛋。”
  鹿云夕这才松手,“阿朝说的对,里边那个是坏蛋。多亏苏姑娘懂得医术,光靠味道就知道药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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