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她被困入幻阵太多次,每次都来来回回那几个人,轮番上阵,轮番逼她动摇。
布阵之人以为她会心软,以为她会迟疑,以为她会被“情”绊住脚。
只是,暗卫不该有心。
她只向前。
雾气愈发厚重,将四野吞没殆尽。远处有隐约的铃声,不知从哪里飘来,细细的。
可这里该没有风。
也不该有铃。
走着走着,白雾忽然涌动了一下,潮水退开一线,显出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乌发,眉眼清艳。
那人衣襟微乱,发尾沾着一点湿气,神情焦虑,唇色比往常淡些。
惊刃脚步难得地停顿了片刻,她望着那人,下意识唤出声:
“……主子?”
柳染堤猛地抬眼,眸色都亮了亮,旋即向惊刃小步跑来。
“小刺客!”她声音发哑,伸出手想去牵惊刃,“我快吓死了,找了你好久。”
在触到惊刃衣角的那一刻,柳染堤蓦然僵住了,她慢慢垂下头。
长青刺破白衣,贯穿心脏,又从她身后探出一截冷光。
“咳、咳咳……”柳染堤喉间涌上短促的气音,唇角立刻溢出一线鲜红。
她踉跄了一下,沾满血的手抓住惊刃肩膀,想借她站稳,可气力很快滑散,一点点往下坠。
惊刃抬手接住了她。
“惊、惊刃……”柳染堤断断续续,被血呛碎,“为什么……”
那双眼里有惶然、有受伤,还有一点她熟悉的、黏软的求怜,如同无数次,她窝在她怀里的模样。
惊刃沉默不语。
她稳稳托着她的背脊,她软软地枕着她的肩,两人亲昵如情人相拥,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
可剑还插在她心口。
血沿着剑身缓缓往下淌,细细一线,啪嗒,啪嗒,坠入雾气中。
下一瞬,怀里忽然一轻。
柳染堤化作白雾,沿着惊刃的臂弯、衣襟、指缝漏下。
她的身体消散,她的温度消散,她的重量消散,她曾经贴在惊刃耳边的轻笑与低语,也一并消散。
雾气回涌,天地又是一片空。
什么都没有了。
惊刃低头望着空落落的怀抱,失神了片刻。
她很快抬起头来,将长青抽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雾气终于开始退散,一层一层,像有人终于厌倦了这场戏,撤了台布,收了灯,露出幕台。
细响再次响起,是落霞宫缀在幡布下的铜铃,风一过便随之摇动。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长阶,她站在半山腰的回旋处,往下望,是落霞宫层层叠叠的殿宇,
而在更遥远的山巅,那里,立着一座极高的殿影。
惊刃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去寻主子要的魂灯,身后忽然有人急促追来:
“十九!十九!”
来人竟然是惊狐。
她跑得气喘,衣摆沾了雾水,脸上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亮色。
“十九,你可算是出来了!”惊狐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方才你发了疯似的乱走,叫你也不应,吓死我了!”
惊刃眉心微蹙,正想挣脱她,又被惊狐拽了一把:“别愣着了,魂灯拿到了就赶紧走。落霞宫这地方邪门得很,拖久了又要生事。”
惊刃下意识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正提着一盏八角宫灯。
灯身修长,骨架细瘦,八面绢纱上隐约浮着旧金色的纹样,宛如一座小小的佛龛。
……魂灯。
将惊刃盯着灯一言不发,惊狐拍了拍她肩膀,道:“趁天还没全黑,咱们快走吧。”
惊刃应了声,跟着她一起往山下走。
石阶蜿蜒,落霞宫的殿檐渐远。镇上,灯火阑珊,人声鼎沸,街道上都是来往的商队。
回嶂云庄的路上,惊狐边赶边说:“咱们这回交差得漂亮,容三小姐若满意,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惊刃道:“主子最近如何?”
惊狐叹了口气,道:“你也知晓,主子十日里九日都不痛快,你也别总板着脸,听我的,多说几句好话。”
惊刃应了一声:“嗯。”
越长江,翻山岭,嶂云庄近在咫尺。
里头灯火通明,惊雀冲出来:“太好了!惊刃姐、惊狐姐,你们的脑袋都还好好呆在脖颈上!”
惊狐笑道:“乌鸦嘴!这次可惊险了,十九都差点困在幻境里没出来,是不是?”
惊刃敷衍地“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们,扫向廊下、窗棂,扫过每一个角落。
惊雀疑惑道:“惊刃姐,你怎么了?”
惊狐则脸色大变,话音都急促了几分:“喂,十九,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困在幻阵里头吧?”
“十九,你可别犯糊涂!我与惊雀可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身前的,你也确实正在嶂云庄里——”
惊刃淡淡截住她的话头:“我有数,我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她平静道:“主子眼下在何处?我去呈交魂灯,回禀此行。”
惊狐松了口气,道:“好…好,落霞宫的幻阵以‘心象’为引,能把虚妄织得跟真一样,叫人分不清幻梦是非,纵使脱离心阵还以为身处其中,你真的醒了就好。”
惊刃“嗯”了一声。
她穿过长廊,走过庭院。花影映着灯火,院中焚着淡淡的香,香气细而绵,若有若无。
书房门半掩着,烛火温黄。
案上摊着卷册,笔架整齐,墨迹未干。容雅端坐案后,抚着香炉,眉梢不见波澜。
她抬眸看她,道:“回来了?”
惊刃屈膝跪下,“主子,属下奉命取回魂灯,幸不辱命。”
容雅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厌冷,多了几分衡量。
良久,她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先前是我看错了你。此后,若你仍肯继续用心办事,我自不会亏待。”
她语气端着,恩赐一般落下,可对惊刃而言,已是极为难得。
“把魂灯放案几旁,回去歇着吧。”容雅道,“明日起,你便随与惊狐一同侍奉我左右。”
“是。”
惊刃起身,走过去。
案几上,茶盏尚温,袅袅腾着一丝温热的雾,忽而,被一线寒光刺破。
那把老旧的、残破的,满身碎痕的“惊刃”剑出鞘。
剑尖贯入,刺穿了容雅的心肺。
容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你、你…!!”
血溢出来,染红衣襟。
“咳、咳咳!”
容雅踉跄着想抓住什么,却只打翻了香炉,灰烬洒了一地:“混、混账玩意……”
她抬眼望来,眼里满是愤恨与厌恶:“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你的主子!”
惊刃手腕一转,剑身绞动,容雅的声音当即断在喉间,只余下些不甘的“嘶嘶”声。
“我没有背叛主子,我杀你,是因为我还在幻境之中。”
惊刃平静道。
“而你,是这一次的‘阵眼’。”
容雅张着嘴,伸手想掐住她的脖颈,可还未触及惊刃,她的身体便已经散了。
身躯化为白雾,消失得干干净净。房里只剩一盏香炉,烟仍升着。
可下一刻——
所有光都坠下去。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好似有人用厚布蒙住了她的眼与口,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
惊刃蹙眉退了一步,鼻尖却嗅到一点淡香,似花,似蜜。
香味很快浓起来,贴着她的喉,贴着她的肺。
不好。
惊刃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却已经晚了,困倦抚上她的后脑,将她沉沉地往下压。
惊刃咬破舌尖,就着血腥味抽出匕首,对着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
鲜血涌出,浸透了黑衣,顺着腿往下流,热得发烫。
可困意却并未褪去。
惊刃强撑着拔出匕首,想再刺一下,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刀刃刺偏,挣脱了指骨,“哐当”落地,那一声响在黑暗里回荡得很远、很远。
惊刃也跟着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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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天旋地转。
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肩膀。
“十九,十九!”
十九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梁木与灰布帐,硬木贴着背脊,薄被掀开一角,正盖在她的腰腹间。
榻旁蹲着两个人。
二十一正拼命摇晃着她,十七站在旁边,道:“十九,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十九怔了怔,喉咙发干:“大日子,什么大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