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说着,惊狐叹了口气:“若玉折牢记自己身份,不问缘由,不管是非对错,只听令行事,现在说不定还好好地活着。”
  惊刃听得一知半解,决定不想那么多,先吃肉再说。
  她又夹了一筷子肉,塞在嘴里嚼着,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前任影煞的轮廓。
  玉无垢的暗卫,玉折。
  她与玉无垢之间,又是如何相处的?
  她又是如何看待玉无垢的?
  若如惊狐所猜测的那样,玉折是因为动了情才背叛了女君,那她动的,又是什么情?
  江湖上关于玉折的传闻不少,但大多都是骂她叛主死有余辜,却鲜少有人提过……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夜色沉沉,城门高阙,檐角挂着几盏风灯,火光被风拽得细长,忽明忽暗。
  城楼上悬着一具无头尸骨。
  粗麻绳从颈骨处绕过,勒进森白的骨缝里,绳结被雨水与血污浸得发黑。尸骨胸腔空荡,肋骨张着,里头早无血肉。
  门洞里回声空空,背着乌木棺材的女子走过城门,忽而停下脚步。
  她抬头望了一眼。
  月光从云缝里落下去,落在那一副白骨上,映出一层冷白的光。
  “……玉折。”
  玉无垢笑了下,“我们又见面了。”
  乌木棺材压在背上,漆色沉黑,链环粗重,层层叠叠,缠绕着,将棺木彻底封死。
  白骨悬在半空,一言不发,只随风晃动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还真是可怜。”玉无垢道,“你死了,她也没能活下来。”
  她弯着眉,似怜似讽:“她就在棺里,就在离你这么近的地方。”
  “你能看见吗?”
  白骨依旧不语,风从城门洞穿过去,绳索绷紧,又松开,将她拽的更晃了一点。
  玉无垢静了片刻,不再多言,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匕首的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下一瞬,刀尖反转,狠狠地刺入自己腹侧。
  动作很稳,干净利落。
  白衣迅速洇开一片血色,她眉尖却只一蹙,任由鲜红漫开,沿着衣襟往下滴落。
  玉无垢咳了两声,身形一掠。
  白衣如雪影破夜,点上城门楼的檐牙,再借风灯的横梁一踏。
  她越过城墙,踩过飞檐,踏着山势之上长长的石阶,一路向上。
  -
  偌大的殿宇深处,供奉着无数神佛玉像,或慈目垂眉,或怒目金刚,或千手结印,或持杵持铃,无声亦无言。
  香烟终年不散,四周尽是灯。
  长明灯、莲花灯,沿着台阶、立柱、佛龛一盏盏排开,火苗摇曳,映得殿内无比明亮。
  落宴安跪在殿前的蒲团上。
  万盏灯火层层叠叠,尘埃无处遁形,照金身玉像毫厘毕现,明亮,却无温,似一座座冷炉,焚不出半点慈悲。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她唇间无声诵着,声音却总断在半途。
  她明明在求清净,可越诵,越像在辩解、求饶、恳祈,求她的神佛莫要抬眼,莫要垂首看她。
  忽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落宴安一惊,下意识回头。
  便见一道白色身影立在殿门口,摇摇欲坠,白衣之上血迹斑驳,有新有旧,触目惊心。
  玉无垢捂着腹部,眼神淡淡的。
  落宴安几乎是立刻起身,膝盖还带着跪久的酸麻,脚步踉跄着冲过去:“师姐!”
  她伸手去扶,声音发颤:“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谁伤了你?伤到哪里了?”
  玉无垢没答,只在落宴安伸手的那一瞬,终于撑不住似的,身形一软,整个人倒进了她怀里。
  落宴安环住她,感觉到对方身体冷得厉害,血腥气贴上来,混着她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叫心里一阵发紧。
  玉无垢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每吐一口气都费力,她望着落宴安,停了一停。
  “宴安……”
  她唤得很轻,“玄霄阁失控了。”
  “现任阁主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废了我的位份,夺了我的玉牌,说我妄动门规,说我此生都不配再踏入玄霄半步。”
  玉无垢忽而泄了力,肩线塌下去,睫毛遮住眼眶边一圈薄红:“宴安,这天下之大,竟再无我容身之处。”
  她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极慢,极柔,好似将一根细线悄悄绕上去,再一点点收紧,脆弱得近乎无依。
  玉无垢摩挲着她,声音轻似叹息:“宴安,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宴安,我只有你了。”
  “我只剩下你了。”
  落宴安握住她的手,又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她自己也在颤抖,却强作镇定:“师姐,我在这儿。”
  玉无垢靠在她肩上,缓了片刻,语气渐渐恢复了往日里熟悉的冷静,仿佛方才的虚弱只是假象。
  她沉默良久,忽而低声开口道:“宴安,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柳染堤,绝不是简单地受齐昭衡之托,调查蛊林之事那么简单。”
  玉无垢缓缓道:“她与蛊林二十八人,牵扯极深。”
  “她去查红霓,赤天蛊反噬,赤尘教满门尽灭;她与锦胧同行,锦家二人被关入金库;她入嶂云庄,庄主血亲三人自相残杀。”
  她抬眼看向落宴安:“柳染堤自现身之后,接触的门派众多,可死的,恰恰好好是这三家。”
  “宴安,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落宴安沉默着,其实当红霓死后,两人便已有所察觉。
  玉无垢派她跟着齐昭衡,也有从中制衡周旋的用意。
  只是,柳染堤动作太快了。
  这才不过短短几日,锦、嶂两家便接连覆灭,她们布下的暗线来不及激活,准备好的后手来不及使出。
  事态便急转直下,所有退路,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空中楼阁,还未搭好便已倾塌。
  “蛊婆只是障眼法。”玉无垢一字一顿道,“真正从蛊林里逃出来的,是柳染堤。她才是萧衔月。”
  “可萧衔月明明已经……”
  玉无垢打断道:“鹤观剑法的大成境界,可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萧鸣音便是以此继承了山门。”
  “柳染堤或许便是以此活过来的,她将神魂附在剑上,保住一缕神识不灭,待时机成熟,再夺了她人身躯,鸠占鹊巢。”
  玉无垢淡声道:“她这副身躯,或许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从某个无辜之人那儿强行夺来的。”
  “若真如此,我们所做的,也不过是替那无辜枉死之人,替那不知名的冤魂讨一句公道。”
  落宴安脑中轰然作响。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祈福日上的那一道谶言。
  落宴安颤声道:“柳染堤祈求之物,共有五项,分别为名、利、权、情、道。”
  “红霓为名,锦胧为利,容寒山为权,那接下来的两人,便、便是……”
  “够了。”玉无垢打断她。
  她握住落宴安的手,声音柔了许多:“宴安,别多想,谶言只道终局,不写因由。”
  “少年夭折也好,白首而终也罢,刀下亡、病里殁,都未必定。”
  “你自乱阵脚,慌了神,反倒遂了她的意。”
  她嗓音如水,一寸寸,一尺尺,将她往最深之处推:“况且,盲礼的判词里,也提到了柳染堤的死局。”
  【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
  【死无葬身之地。】
  “谶言既已阐明,那她便一定会死。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她一步步引到该走的路上。”
  “咳、咳咳咳!”玉无垢忽而捂住嘴,咳了好几声,血从唇角溢出,落在掌心里,鲜红刺目。
  “宴安,绝不可以再拖了。柳染堤与影煞,都必须死。”
  她气息微弱,染着血的手覆上来,慢慢拢紧了她的十指:“宴安,我一定会护住你。”
  殿内灯火无声摇曳,神佛垂目不语。
  落宴安颤抖着。
  她知道这是错的。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牵着走,被引导,被带向一个早就布好的局,被推向深渊。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她跪在殿中,四面皆佛,却无人可求,无处可去,她的祈愿落进空井,连回声也没有。
  玉无垢的声音便在此刻落进来,柔柔一唤。
  有人终于肯应她,于是,她便只听那一声,耳畔只剩下了那一声。
  她想挣开,又舍不得;
  想拒绝,又怕失去。
  她的良心落下去,落下去,砸在铜盘上,细而刺耳。
  “师姐,我明白了。”落宴安将她抱得更紧,泪落在衣襟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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