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容寒山喃喃着,呼吸在整个石室之中回荡,她将那些碎屑一片片拢到掌心里,动作细致而虔诚。
  忽而,“噗嗤”一声。
  箭矢猛地贯穿了肩颈,力道极狠,带着她整个人狠狠向后栽去。
  容寒山扶着地面,勉强稳住身子,猛地抬头,恰与高处的一人对上视线。
  容雅眯了眯眼,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拨动身后的机关。
  第二道箭矢弹出。
  冷光一闪,贯穿容寒山腹部,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指尖再拨、再拨,箭声连起,将她钉在地上,钉进肉里,钉进骨里。
  直到容寒山蜷缩在地,咳着血,再也动弹不得。
  容雅这才走了下来。
  她提着那把破旧的“惊刃”,剑身一转,对准倒在地上,挣扎着仰起头的容寒山。
  剑尖划破额心,溢出一滴血,向下淌,淌过母亲那一双满是愤怒的,狠毒的眼。
  容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平静:“母亲,自下而上仰视别人的感觉,如何?”
  “女儿愚钝,这些年来思索许久,始终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解惑。”
  容雅微微一笑,目光冰冷:“我和二姐都比那个蠢货强上百倍、千倍,你却偏要将庄主之位留给她。”
  “最好的剑谱、铺子、煅材,全都是她的,就连隐居多年的姜偃师,你也肯砸下重金请出山,只为替她补那点不成器的天分。”
  容雅嗤声道:“我准备了多久的铸剑大会,你一句话便要收回去,塞到她手里。”
  “她的机关术学了又忘,忘了又学;她糟蹋了那么多上好锻材,铸出来一堆废铁破铜。”
  容雅说着,声音腾地抬高了一些:“所以,为什么?凭什么?”
  “就凭她是长女,就凭她长我几岁,就要永远压着我一头?!”
  容寒山听着,居然笑了出来。
  她笑得咳嗽,血沫从唇角涌出,却仍旧畅快:“所以呢?”
  “别忘了,坐着庄主之位的人是我,权握在我的手里,我爱扶持谁便扶持谁,你只配俯首遵从!”
  容雅冷笑一声,道:“为了长姐那条路走得稳当,你就在我周遭埋下重重眼线?”
  “叫我脖颈上时时刻刻悬着你的刀,片刻不得脱你掌控,一言一行都逃不出你的耳朵?!”
  容寒山仰头大笑,笑得胸腔发颤,血沫翻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是啊!”
  “老三,你聪慧过人,处处设防,千算万算,可偏生有一处,你算错了!”
  “你身侧的暗卫,确实全是我的耳目。可唯独有那么一个人,从始至终,都不肯低头。”
  容雅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了那一双沉默的眼睛,想起那一身永远带伤的黑衣。
  可她不愿信。
  她不敢信。
  容寒山笑得更欢,血从唇角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那个人啊,可真是一根硬骨头。”
  “拒绝了我的所有条件与命令。哪怕受尽鞭刑、棍罚,也要死心塌地为你所用。”
  “你身旁这么多人,只有她从始至终都忠诚于你,从未有过异心,一丝动摇都没有过。”
  容雅的手指发颤,喉咙似被掐住,声音几乎破了:“住口!住口!”
  容寒山偏不,她临死前终于找到一件能让容雅痛的事,便要把它一寸寸剥开给她看。
  “可惜啊,这一把锋利的、不亚于万籁的利刃,就这么被你用旧了,用折了,又亲手送了出去。”
  “感觉如何啊,容三小姐?”
  容雅的眼底瞬间赤红:“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惊刃’便已经深深地刺入了容寒山的心脏。
  容寒山的身子一震,眼里的猖狂被一把捏碎,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喉间却只翻出一口血沫。
  她这一生所渴求、所追逐的,攥在手里的权,磨出了两把利刃,刀锋回转,洞穿她的心。
  她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石室里静得可怕,只剩血珠从刃尖滴落,滴在石面上,“嗒、嗒”两声。
  容雅呼吸急促,缓了好一会,才踢开了容寒山的尸身,慢慢蹲下身。
  万籁的碎片散在地上,她一片片拾起,拾到其中一片时,顿了顿,忽而捏紧,低声道:
  “蠢货…蠢货!一把破剑而已,碎就碎了,为什么又要重新拼回来?”
  她耳畔回荡着容寒山说的话:难道,影煞当真完完全全,毫无二心地忠诚于她?
  不可能。
  ……
  真的不可能吗?
  她垂着头,过去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影煞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回来,沉默地跪下,沉默地受罚,沉默地起身离去。
  如果,是真的?
  容雅呼吸越来越快,影煞的强悍能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倘若这把刀当真如此忠诚于她,当真如此,那她可以做的事,就太多太多了。
  她可以重整容家,可以暗中布局,可以掌控商路,可以把江湖一步步踩稳。她可以成为真正的容家之主。
  而且,现在也不晚。
  只要她回去。只要她开口。影煞就会像以前那样,乖乖跟着她,忠诚于她,替她杀尽所有挡路的人。
  她会对影煞更好些。
  给她更好的剑、更好的暗器、更好的伤药衣物。给她更多银两。
  影煞定然会感激涕零。
  带着这样的念头,容雅脚步越来越快,急切地、迫不及待地,奔向通往出口的暗门。
  可到了暗门,她却僵住了。
  闸口锁死,铜齿断裂,绞盘被硬生生拆散,散落一地。
  容雅颤抖着,伸手摸过去,却只触碰到一堆被拆碎,被砸毁的机关。
  整座机关山的骨架被掀开,被折断。容雅跑遍了每一道回廊,每一处暗道,竟是无一处能开。
  她按暗匙,机关不响;她敲壁,齿轮不动。她一路奔走,奔到每一道岔口,所见皆是扭曲的铁索与齿轮。
  机关山被毁得彻底,被一个恨极了它的人剥皮拆骨,没有留下一处可用。
  容雅站在长廊尽头,四面皆是石壁,冷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吹得她指节发麻。
  若只是一两处机关被破坏,还可能是柳染堤或容寒山的后手。
  可若处处皆毁,毁得这样干净,那有且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她的二姐,容清。
  在最后一处暗门前,容雅颓然跪下,她抬起手,用力地拍打石壁,掌心一阵发麻。
  回应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声声空洞的回响。
  容雅紧咬牙关,喉间滚着腥甜,她垂着头,身形忽然一晃,眼前发黑。
  二姐临死前的那一抹笑意,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微笑地看着自己,嗓音极轻,极静,似冬夜里一片薄雪,落在睫上不化。
  她道:“你这天生坏种。”
  “你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
  超级大肥章,求评论!!!没有评论我就只好滚在地上继续求(大哭)
  【小剧场】
  机关山里面:血亲撕扯互杀全灭。
  机关山外门:两名幼稚鬼扯皮吵架,旁边还有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刺客。
  第105章 一念痴 1 软乎乎地喊人家姐姐。……
  山巅之上, 云雾游走。
  一只苍鹰掠过天际,盘旋两匝,稳稳落在一名白衣门徒肩上。
  门徒抚了抚鹰颈, 利落解下鹰脚的细绳与封蜡。
  纸一展开,她的目光才扫过两行,脸色便骤然褪去血色。
  她将信纸一卷,塞入袖中,转身便往回赶, 脚下碎石滚落,“哗啦”一串,跌入云里。
  垂岭断崖之上,
  玄霄阁悬于其间。
  此处终年云海翻覆,叫人分不清天与地。偶有日光穿破云罅,落下来, 照得天地皆白。
  石阶两侧, 白衣列如雪阵。
  她们衣色皆净,袖口无纹,腰间只佩一枚素玉, 风从阶上扫下来, 衣袂翻飞,却不见一人乱了队形。
  阶首立着一人。
  白衣不染尘, 银丝不缀饰, 只用一枚素簪松松绾起。
  前任玄霄阁阁主,玉无垢。
  她眉目慈怜, 似神明垂首,正低声与身旁人说着什么。
  恰在此时,门徒一路冲上石阶, 在阶前收势跪下,喘息未匀,便俯身叩首:“女君!”
  “女君,有要事急报!”
  玉无垢微一颔首,门徒忙恭敬地将信件递上,又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玉无垢原本淡然的眸子,倏地一凝,似刀锋划过雪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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